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第36章：意外之客

天刚蒙蒙亮，婉如正蹲在染坊门口捶打靛蓝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袄，手里紧紧攥着块更小的白布，指节都捏得发白。

“婶子，”小姑娘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能染这块布吗？”她把白布递过来，布角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桃花，针脚稀松，显然是刚学刺绣的手笔。

婉如接过布，认出这是邻村王寡妇家的小女儿，名叫丫蛋。前阵子听街坊说，王寡妇染了场重病，家里的活计都停了，连丫蛋的冬衣都还没着落。“当然能，”婉如摸了摸丫蛋冻得通红的鼻尖，“想染什么颜色？婶子给你染得漂漂亮亮的。”

丫蛋眼睛亮了亮，小手往兜里掏了半天，摸出颗用手帕包着的硬糖，糖纸都磨破了：“我只有这个……是过年时舅公家给的，很甜的。”她把糖递过来，像献宝似的，“我想染成粉色，像桃花那样的，娘说我生下来时，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

婉如把糖塞回丫蛋兜里：“糖你留着吃，染布不要钱。”她转身从柜里翻出晒干的苏木，“这是染粉色的料子，泡出来的水像桃花汁，保准好看。”丫蛋趴在染缸边，看着苏木在热水里慢慢晕开，从浅红到深粉，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口水。

正煮着苏木水，染坊门口又热闹起来——是镇上的戏班子班主，身后跟着两个扛戏服的学徒，戏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闪得人睁不开眼。“婉如姑娘，救命啊！”班主一脸急相，把件绣着凤凰的戏袍抖开，“这袍子昨儿试穿时被油灯燎了个洞，后天就要上台，城里的绣娘赶不及，你看能不能用染布的法子遮遮？”

婉如凑过去看，洞在凤凰的尾羽处，不大但很显眼。她摸了摸戏袍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染不得重色。忽然瞥见院里晒着的几片银杏叶，黄得正透亮，心里有了主意：“班主别急，我用黄柏水染几片银杏叶，熨在洞上，看着就像凤凰尾羽上落了片金叶子，保准比原来还出彩。”

班主半信半疑，看着婉如剪下几片银杏叶，在黄柏水里浸了浸，又用浆糊小心翼翼地粘在洞上，再用熨斗轻轻一烫，枯叶竟像活了似的，黄得发亮，和戏袍上的金线浑然一体。“神了！”班主拍手叫好，“就冲这手艺，以后戏班的戏服都找你染！”

傍晚，丫蛋的粉色布染好了，婉如特意在桃花绣旁边，用淡粉加了只小蜜蜂，针脚细细的，不细看像从布里头长出来的。丫蛋捧着布，蹦蹦跳跳地往家跑，跑出去老远又回头喊：“婶子，我明天给你带野蔷薇！”

婉如笑着挥手，转头看见林泽蹲在染缸边，手里拿着块刚染好的月白布，上面用靛蓝点了几颗星星。“给，”他递过来，“知道你晚上算账费眼，做块‘星星帕’，擦汗时看着也亮堂。”

布上的星星歪歪扭扭，有的还点成了三角，却比任何精致的纹样都让人心里发烫。婉如把帕子叠好放进兜里，忽然觉得这染坊的烟火气，比染缸里的靛蓝更浓——老周的山楂干、李秀才的诗、丫蛋的硬糖、林泽的星星……都像染料，一点点把日子染得又暖又亮。

她在账本上写下：“今日染物：桃花帕（赠丫蛋）、凤凰戏袍（补金叶）。”想了想，又添了行小字：“染布是手艺，藏在布里的心意，才是真功夫。”

在这悠悠岁月里，肯下真功夫，能下真功夫的人，是不会过的太差的，婉如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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