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 第二十七章：展厅初见

鸡叫第二遍时，婉如就醒了。窗外的启明星还亮着，她摸黑穿上那件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衫，手指碰到床头的木盒时，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突突地跳。林泽早已把牛车套好，车板上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又盖了块粗棉布——那是怕路上颠簸，硌着木盒里的宝贝。

天刚蒙蒙亮，婉如就揣着木盒跟林泽上了路。牛车摇摇晃晃，木盒垫在腿上，被她护得紧紧的。

“上来吧，坐稳了。”林泽扶着婉如上车时，掌心的老茧蹭过她的手腕，糙得有点痒，却让人踏实。牛车轱辘碾过村口的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惊飞了树梢上栖息的麻雀。晨露打湿了车辕，婉如把木盒抱在怀里，像抱着刚满月的娃，生怕颠坏了。

路过镇上的豆腐摊时，王老五正支着油锅炸油条，金黄的油花溅起又落下，香气能飘出半条街。“林泽兄弟，早啊！”王老五扬着手里的长筷子喊，“这是带婉如妹子进城？”

“去参那手艺大赛。”林泽停下车，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来两块热豆腐花，多加把盐。”

豆腐花装在粗瓷碗里，还冒着白汽。婉如接过时，指尖被烫得缩了缩，林泽赶紧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布巾，替她垫着碗底：“慢点吃，烫。”豆腐花混着盐粒滑进嘴里，豆香里带着点土腥气，是镇上老井的味道，暖得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

赶到县城的展厅时，日头刚爬到城楼的檐角。展厅是座旧式的大宅院，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全县手工艺大赛”的红绸横幅，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进了门是座天井，青石板地上已经摆满了摊位，各色布料挂在竹竿上，像一片流动的彩虹——有绣着百鸟朝凤的红锦缎，金线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有织着缠枝莲的绿罗纱，薄得能透光；还有块明黄色的缎子，上面用珍珠缀出“寿”字，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

婉如找了个最靠边的角落，那里挨着棵老槐树，树荫能遮住半张桌子。她解开木盒外的蓝布包袱时，手指有点抖，林泽在旁边帮她扶着木盒，说：“别慌，咱的布又不比别人差。”

野棉布一展开，周围忽然静了静。不是因为多华丽，是因为太素净——淡白的底色像刚下的雪，边角那几朵蓝花用的是最普通的靛蓝，没加金没镶银，就像后山崖壁上自然开着的那样。有个穿短打的汉子路过，脚步顿了顿：“这布……摸着真厚实。”他伸手摸了摸，又捻了捻布角，“是野棉织的吧？我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纤维短，不好纺线。”

婉如心里一热，刚要答话，就听见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一个穿藕荷色绸缎的胖妇人摇着团扇走过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件绣满牡丹的披风。胖妇人的目光扫过婉如的布，像扫过什么脏东西，鼻子里“嗤”了一声：“这也算展品？线脚歪歪扭扭，颜色寡淡得像白开水，我看给丫头做尿布都嫌糙。”

她身边的丫鬟跟着哄笑起来，有个穿绿衣裳的还伸手想拨弄布上的蓝花，被林泽一把拦住。“你干啥？”林泽的脸色沉下来，手里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不爱看就走，别动手动脚的！”

“哟，还挺横？”胖妇人扬起下巴，团扇指着婉如的鼻子，“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山里来的土包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把破烂玩意儿摆出来现眼。”

婉如拉住林泽的胳膊，轻轻摇头，然后转向胖妇人，脸上还带着点笑：“这位太太说得是，各人眼光不同。您喜欢花哨的，我偏爱素净的，都是图个顺心不是？就像有人爱吃甜，有人爱吃辣，哪能说辣的就不好呢？”

胖妇人被噎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乡下妇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撇撇嘴，团扇往丫鬟手里一塞：“跟你们这些粗人多说无益，掉价。”扭着腰走了，路过那匹珍珠寿字缎时，特意停下来摸了摸，声音扬得老高：“还是张大户家的料子讲究，这才叫真正的手艺。”

“呸，什么东西！”林泽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不就是有俩臭钱吗？她那布摸着滑溜溜的，保准不经穿！”

旁边卖粗布的陈大娘凑过来，拍了拍婉如的手：“妹子别往心里去，那是张大户的婆娘，出了名的势利眼。她家的布都是从城里洋行买的机织布，看着光鲜，洗两水就发皱，哪有你这手织布实在？”

正说着，刚才那个穿短打的汉子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布样：“妹子，你看我这布能染成你这蓝花的颜色不？我家闺女下月出嫁，就喜欢这素净的样子。”

婉如接过布样，是块上好的白棉布，笑着点头：“能，等我参完赛回去就给你染，保证跟我这布上的一样鲜灵。”

日头慢慢升高，槐树叶的影子在布上晃来晃去，像一群跳动的小虫子。婉如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自己的野棉布在一片花团锦簇里安静地躺着，忽然觉得它像极了村口的老槐树——不开花哨的花，不结惹眼的果，却在风里站得笔直，给过路人遮风挡雨。

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过来，指着布上的蓝花问：“阿姨，这是后山的星星草吗？我奶奶说星星草开蓝花，能治肚子疼。”

婉如笑着点头：“是呢，就是照着星星草绣的。”

小姑娘的娘跟过来说：“这布看着真舒服，给娃做件小褂子肯定透气。妹子，你这布卖不？”

“暂时不卖，是来参赛的。”婉如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等赛完了，我给你留块最好的。”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在布上，蓝花像沾了露水，亮晶晶的。婉如忽然觉得，胖妇人的话根本不算什么。这布是用后山的野棉织的，是用山涧的泉水染的，上面有她的体温，有林泽的牵挂，还有乡亲们的日子——懂它的人自然会懂，就像这阳光，总会落在该暖的地方。

林泽不知从哪买了个油饼，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快吃点，垫垫肚子。我刚打听了，评委晌午就来。”

婉如接过油饼，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混着面的甜，在嘴里慢慢散开。她看着远处那些华丽的布料，再看看自己怀里的野棉布，忽然觉得，能让这布来见见这样的场面，能让它被阳光晒一晒，被懂它的人摸一摸，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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