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 第二十六章:布展前夜
木盒里的布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婉如坐在灯下,又把那半匹布展开看了看。边角的蓝花在灯光下像沾了露水,透着股野趣。她找出细棉布,小心翼翼地把布裹好,再放进木盒——明天要带去县里参展,可不能蹭脏了。
“别折腾了,早点睡吧。”林泽端来一杯温糖水,“明天还要赶早路,精神不好可不行。”
婉如接过糖水,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心里也暖烘烘的。“我就是有点紧张,怕到了那儿,人家看不上这野棉织的布。”
“咋会?”林泽坐在她旁边,“咱这布是用真心织的,每一根线都带着劲儿,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再说了,就算不得奖,咱也能看看别人的手艺,学两手,不亏。”
婉如抿了口糖水,甜丝丝的味道滑进喉咙。“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她把布重新收好,“走,睡觉去,明天还要让这布见见大场面呢。”
躺下时,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被角,像给梦境铺了层软布。婉如想着明天的路,想着木盒里的布,嘴角带着笑,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她仿佛看见那半匹布挂在展厅最显眼的地方,蓝花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她打招呼。
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浅白,恰好漫过婉如脚边的木盒。她第三次把那半匹野棉布展开时,林泽正蹲在灶台边劈柴,斧头落下的“咚咚”声像在给她的动作打拍子。
布面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野棉特有的细微绒感被灯光照得分明,像撒了层细雪。边角那几朵蓝花是她用去年窖藏的靛蓝染的,当时特意在染料里掺了点薄荷汁,此刻凑近了闻,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气——那是后山春末的味道,采野棉时,崖壁上的薄荷正疯长。
“这针脚得再理理。”婉如从针线笸箩里拈出枚细针,对着灯光穿线。线头有点毛糙,她抿在嘴里抿了抿,舌尖尝到点草木灰的涩——那是白天浆线时沾的,她总说浆过的线织出来更挺括,林泽便每天清晨帮她烧浆糊,柴火用的是干透的枣木,说这样浆出来的线带着点甜香。
针脚细细密密地爬过布边,把可能勾住的线头都锁进布里。她想起前几日张屠户家的婆娘来借线,看见这布时直咂舌:“妹子你这布织得,比庙里的经幡还匀净。”当时只当是客套话,此刻摸着布面,忽然觉得那夸赞里藏着点实在——这布上的每一寸,都绕着她坐在纺车旁的晨昏,绕着林泽劈柴时扬起的木屑,绕着学堂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咔嗒”一声,林泽把最后一块柴劈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衫传过来,落在婉如肩上时,惊得她手里的针抖了抖,在布角留下个极小的针孔。
“又瞎琢磨啥?”林泽弯腰看她手里的活计,眼角的笑纹里盛着灯花,“再缝下去,布都要被你扎成筛子了。”
婉如把针别回布上,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怕明天拿出去,被人笑话。你看镇上布庄卖的机织布,又光又滑,哪像我这布,摸着还有点扎手。”
“扎手才好。”林泽蹲下来,指着布面上交错的纹路,“你看这经线纬线,根根都站得笔直,像田埂上的麦子,看着朴实,风吹不倒。那些机织布看着光溜,骨子里松松软软,经不得拉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哪有咱这布实在?”
他起身去灶房,很快端来个粗瓷碗,碗里的糖水冒着热气,红糖的甜香混着姜味漫过来。“前儿二婶送来的老红糖,我加了片生姜,喝了暖身子。”他把碗递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婉如的手背,烫得两人都缩了缩手,又忍不住笑起来。
糖水滑过喉咙时,甜里带着点辣,暖意从胃里慢慢爬到心口。婉如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刚和林泽在村里重逢时,也是这样一个秋夜,她对着一堆揉坏的棉条哭鼻子,林泽也是端来碗红糖姜茶,说:“别怕,咱慢慢学,总有一天能织出最好的布。”
“其实我不是怕输。”婉如捧着碗,热气模糊了眼睛,“我是怕……怕人家说这野棉不好,说咱山里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林泽没说话,转身从墙角拖出个旧木箱,翻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布是土黄色的,边缘已经磨破,上面还沾着块洗不掉的油渍。“你还记得这块布不?”他把布展开,声音忽然低了些,“这是你给我织的第一件褂子,当时你把染料配错了,染成了这古怪的颜色,我却穿了整整三年,磨破了袖口都舍不得扔。”
婉如看着那块布,眼眶忽然热了。那时候她总把靛蓝和茜草弄混,染出来的布不是发绿就是发黑,林泽却每次都穿得干干净净,见人就说:“我姐姐织的布,结实!”
“东西好不好,不在光鲜。”林泽把布叠好放回箱里,“就像这糖水,用粗瓷碗装着,不也照样甜?明天咱把布带去,有人说好,咱听着;有人说不好,咱也听着——好的学过来,坏的当耳旁风,总归不亏。”
婉如把最后一口糖水喝完,碗底还沉着块没化的红糖。她起身把布仔细裹进细棉布,动作轻得像在包一件稀世珍宝。林泽帮她把木盒盖好,又在盒底垫了层稻草,说:“这样路上颠簸,布也不会皱。”
躺下时,月光已经移到了床脚,像给被面绣了道银边。婉如翻了个身,能闻到林泽身上淡淡的柴火气,还能听到窗外纺织娘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清越。她忽然想起白天学堂的孩子们围着这布看,小虎子说:“婉如婶子,这布像天上的云,蓝花像云里藏着的星星。”
或许真的像孩子说的那样。婉如想着,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布是后山的野棉织的,是山涧的泉水染的,是山里的日头晒的,带着山的筋骨和水的灵气,就算到了县城的大展厅,也该挺直腰杆。
梦里,她果然站在个宽敞的屋子里,她的布被挂在最高的木架上,蓝花在风里轻轻摇。周围有好多人围着看,有人说“这布真好”,有人说“这蓝像山里的天”。她想找林泽,回头时却看见他蹲在展厅角落,正给她的布掸掉一根飘落的线头,像在自家院子里那样,认真得很。
鸡叫头遍时,婉如醒了。窗外的月光还没散尽,木盒在墙角泛着微光,像藏了一整个夜空的星星。她悄悄起身,摸了摸盒盖,心里忽然踏实得很——不管明天怎样,这布已经见过山里的月光,听过风的声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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