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 第十五章：青杏满枝

柳生十五岁那年，杏花村来了个货郎。货郎挑着两筐杂货，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走到婉如家门口时，突然停下了脚步，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杏树。

“这杏树……”货郎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婉如正在门口择菜，闻声抬头，只见货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鬓角有些斑白，眉眼间竟有几分眼熟。

“客官要点啥？”婉如问道。货郎这才回过神，指着筐里的花布：“给我来尺蓝印花布，做件小褂。”他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手腕，那里有块浅浅的疤痕——像极了当年林泽被烫伤的位置。

婉如的心猛地一跳，却没敢多问。等货郎付了钱要走时，柳生背着书包从私塾回来，手里攥着块刚买的麦芽糖，看到货郎就喊：“张伯伯，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是柳生啊。”货郎笑了笑，从筐里摸出颗糖塞给他，“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柳生接了糖，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后腰的衣服被风吹起来，露出那块月牙形的胎记。

货郎的眼神突然定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婉如注意到他袖管里露出半截玉佩穗子，红丝线编的，坠着颗小银铃——正是当年她给三弟编的那个！

“你……”婉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货郎转过身，眼圈通红，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姐，我回来了。”

柳生从院子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婉如扑过去抱住货郎，眼泪汹涌而出：“小泽！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原来当年林泽并没有被打死。陈俊生为了逼他说出玉佩的下落，故意放出他已死的消息，实则将他关在牢里折磨了三年。后来陈俊生倒台，监狱大乱，他才趁机逃了出来，一路隐姓埋名，靠走街串巷打听消息，找了整整八年才找到杏花村。

“我怕连累你们，不敢声张，只能扮成货郎在附近转悠。”林泽抹着眼泪，声音哽咽，“看到柳生的胎记，看到这棵杏树，我就知道，我找对地方了。”

表姐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林泽时，手里的针线筐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泽哥……”柳生这才反应过来，扑进林泽怀里：“爹！”

一家人抱着哭了许久，连隔壁的瞎眼老太太都被惊动了，摸着墙过来问：“啥喜事啊？哭这么热闹。”婉如抹着眼泪笑：“是我弟弟回来了，找了我们十几年。”

那天的晚饭格外丰盛。铁头特意杀了只鸡，表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柳生挨着林泽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问他这些年去过哪里，见过什么新鲜事。林泽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摸一摸他的头，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婉如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院子里的杏树都更绿了些。青杏挂满枝头，像一串串小小的希望，压得枝条微微下坠。

林泽在杏花村住了下来，不再当货郎，跟着铁头学做木工。他手巧，没多久就学会了雕花，做出来的木梳、笔筒在镇上很受欢迎。有人打趣说：“林师傅这手艺，怕是祖传的吧？”林泽总是笑着看向婉如——小时候，爹教他做的第一件东西，就是给姐姐削了个木簪。

柳生依旧在私塾念书，只是放学回来，总爱跑到作坊里，看林泽做活。林泽会教他认木料，告诉他哪种木头适合做什么，就像当年爹教他那样。有时父子俩会在灯下讨论功课，林泽不认字，柳生就一句句念给他听，念到“父母在，不远游”时，两人都会沉默片刻。

婉如的纺纱活渐渐少了，更多时候是坐在院子里，看着杏树发呆。表姐会陪她说话，说柳生小时候的趣事，说林泽逃出来后吃的苦。婉如听着，偶尔会插一句：“那年在青龙山，我总觉得小泽就在附近。”

林泽听到了，会红着眼圈走过来，给她递杯热茶：“姐，让你受苦了。”婉如摇摇头：“只要你们都在，就不苦。”

转眼又是几年。柳生考中了县里的学堂，要离开杏花村了。临走那天，林泽给他做了个书箱，上面雕着杏花和青龙，婉如则连夜给他缝了件新棉袍，里衬绣着个小小的“泽”字——那是她偷偷学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绣得格外认真。

“到了县里要好好念书，别惹先生生气。”婉如叮嘱道。林泽拍着柳生的肩膀：“照顾好自己，缺钱了就捎信回来，爹给你攒着呢。”柳生点点头，眼圈通红：“我会常回来的，看姐姐和爹。”

林泽听的一愣一愣的，之前没想那么多，最近闲下来了发现家人们对待称呼上有点问题。孩子柳生和自己都喊婉如姐姐，这不是差辈分了吗？自己和表姐是夫妻，和婉如是平辈。自己是婉如的弟弟，怎么孩子也喊婉如姐姐？之前特殊时期虽然可以不考虑那么多，活着已是万幸。

现在自己回来了，柳生改改口喊婉如“大姨”了。

柳生走后，院子里安静了许多。婉如和林泽会坐在杏树下，听铁头讲镇上的新鲜事，听表姐说街坊邻居的家常。有时林泽会给她削木簪，像小时候那样，只是动作慢了些，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些。

“姐，你看这簪子好看不？”林泽举起刚做好的木簪，上面雕着朵杏花。婉如接过来，插在头发上，对着铜镜笑：“好看，比年轻时戴的银簪还好看。”

铜镜里的人，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可眼神里的光，却比年轻时更亮。她想起这一辈子，从地主家的大小姐，到颠沛流离的逃难人，再到如今守着亲人的小脚太太，好像什么都经历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那份想护住家人的心思，从来都没变过。

这天，婉如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突然看到柳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眉眼弯弯的，很是清秀。

“姐姐，这是我同学，姓苏，叫晚晴。”柳生红着脸介绍道。苏晚晴对着婉如深深一揖：“婉如姨好。”婉如笑着应着，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孩子，怕是要给柳生做媳妇了。

林泽和表姐也出来了，拉着苏晚晴问长问短，院子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婉如看着他们，突然发现杏树的枝头，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黄澄澄的杏子，风一吹，落了满地。

她弯腰捡起颗熟透的杏子，擦了擦，递到林泽手里。林泽接过来，咬了一口，眉眼都舒展开来：“真甜。”

婉如笑了。是呀，真甜。苦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满枝的甜。

只是，柳生和苏晚晴的婚事，该怎么操办？镇上的学堂，会不会有新的风波？这满枝的青杏，明年还会结果吗？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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