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 第十四章:江南春深
走出山林时,柳生在溪边捡到半张被水泡过的报纸。报纸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认出“陈俊生”“剿匪不力”“撤职查办”几个字。婉如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颤——或许是老天爷终于开了眼,那个纠缠了她半生的恶魔,终究没能得意太久。
“姐姐,这上面说的是那个坏叔叔吗?”柳生仰着小脸问。婉如把报纸扔进溪水里,看着它打着旋漂向远方,轻声道:“是。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她们一路往南,靠着婉如纺纱的手艺和柳生偶尔采到的草药换些盘缠。柳生渐渐长开了,眉眼越来越像林泽,只是性子比林泽更沉稳些,看婉如的眼神里总带着股与年龄不符的心疼。有次婉如的脚磨出了血泡,柳生半夜偷偷起来,用自己攒的铜板换了块猪油,笨拙地给她涂在伤口上,说:“娘以前就是这么给爹治伤的。”
婉如抱着他,眼泪掉在他发顶——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疼人。
走了约莫半年,终于闻到了江南的水汽。那是个暮春的午后,她们踩着青石板路走进一个叫“杏花村”的镇子,路边的酒旗上写着“醉春风”,巷子里飘着青团的甜香,婉如突然就红了眼眶。这味道,和她小时候在家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们在镇子东头租了间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杏树,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掉的干杏。房东是个瞎眼的老太太,总爱坐在门口晒太阳,听见婉如纺纱的声音就笑:“姑娘的手艺,比我那早逝的闺女还好呢。”
婉如依旧每天纺纱,柳生则去镇上的私塾旁听。私塾先生看柳生聪明,没收束脩,还常夸他字写得有风骨。柳生把先生教的字一笔一划写在纸上,晚上就念给婉如听,念到“家国”二字时,总会格外用力。
日子像院子里的井水,平静得能照见人影。只是婉如偶尔会对着杏树发呆——她总觉得,林泽和表姐他们就在附近,或许哪一天,就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笑着说“我们回来了”。
这天傍晚,柳生从私塾回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神秘兮兮地递给婉如:“姐姐,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打开一看,是几块梅花糕,上面还沾着芝麻,热气腾腾的。
“哪来的?”婉如有些诧异。柳生指着门外:“是个卖糕的老爷爷给的,他说认识你,还说……还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婉如的心猛地一跳,抓着柳生的手就往外跑:“人呢?他在哪?”柳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指着街角:“往那边走了,说要去码头。”
婉如顺着他指的方向追过去,小脚在青石板上跑得飞快,纺纱时磨出的茧子把柳生的手捏得生疼。跑到码头时,正看到一艘乌篷船缓缓离岸,船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背有些驼,手里拄着根拐杖,正是本该在黑风寨牺牲的铁头!
“铁头哥!”婉如大喊着,声音都在发颤。船头的人回过头,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老泪纵横:“婉如妹子!真的是你!”
乌篷船靠了岸,铁头拄着拐杖快步走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正是当年黑风寨的弟兄。“我们没死!”铁头激动地说,“那天沼泽里的枪声是我们放的空枪,故意让陈俊生以为我们都死了,其实早顺着水道逃出来了。后来听说你去了江南,就一路找过来了!”
婉如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腿——那是为了掩护大家撤退,被流弹打中后截肢的。她刚想说话,就被铁头打断:“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表姐她……她也活着!”
婉如猛地抬头,眼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真的?”铁头重重点头,指着船舱:“她身子弱,一路颠簸受了些风寒,正在里面歇着呢。”
舱帘掀开,表姐扶着船帮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看到婉如时,捂着嘴泣不成声:“婉如……”柳生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娘!”
夕阳把码头染成了金红色,乌篷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婉如看着失而复得的亲人,突然觉得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像船底的水,悄悄退去了。
铁头说,陈俊生被撤职后,又被查出通敌叛国的证据,已经被枪决了。组织里的余孽树倒猢狲散,再也构不成威胁。守玉人的使命虽然结束了,但活着的人约定好,要守着这片安宁,再也不让乱世重演。
他们在杏花村住了下来。铁头和弟兄们开了家木工作坊,表姐则帮着婉如纺纱,柳生依旧去私塾念书,偶尔会跑到作坊里,看铁头他们做木活,嘴里念叨着先生教的“修身齐家”。
转眼又是几年。杏树开花的时候,婉如的头发已经有了些白霜,缠脚布换了新的,却依旧走得稳当。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柳生背着书包从巷口跑过来,后面跟着几个同窗,笑声像银铃一样。
“姐姐,先生说明天要带我们去看龙舟!”柳生跑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汗,手里还攥着张画,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龙舟,船头站着个小人,旁边写着“爹”。
婉如接过画,轻轻摸了摸上面的字迹,眼眶有些发热。她知道,柳生从来没忘记过林泽。就像她,也从来没忘记过那些逝去的亲人。
铁头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拿着个雕好的小木牌,上面刻着“林氏家祠”四个字。“村里的老人们说,该立个牌位,把逝去的亲人都记上。”他把木牌递给婉如,“你来写名字吧,你写的字,他们一定认得。”
婉如接过木牌,又拿起柳生递来的毛笔。笔尖落在木牌上时,她的手很稳。先是爹娘,然后是那些早夭的弟弟妹妹,再然后是林泽,最后是那些为了守护他们而牺牲的守玉人。
阳光透过杏花的缝隙落在木牌上,每个名字都像是活了过来。婉如看着那些名字,突然笑了。
她想起刚裹脚时的疼,想起饥荒年月的饿,想起青龙山里的险,想起悬崖边的绝。那些日子苦得像黄连,可此刻回想起来,竟也品出些回甘来。
柳生凑过来,指着最后一个空着的位置:“姐姐,这里写谁呀?”婉如放下笔,摸了摸他的头:“留着。等以后,写你的名字。”
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玉佩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极了当年林泽看着他时的眼神。
院门外传来表姐的声音:“婉如,晚饭好了,蒸了青团,你最爱吃的豆沙馅。”婉如应了一声,扶着柳生的手站起来。
小脚踩在落满杏花的院子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踏实。她知道,只要这院子里还有炊烟,只要柳生还能笑着喊她“姐姐”,那些逝去的人就永远活着,活在江南的春风里,活在每一个安宁的日子里。
只是,岁月还长,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就像那棵歪脖子杏树,谁也没想到,今年竟结出了满枝的青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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