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 第十二章：悬崖生路

石缝窄得像刀劈出来的，仅够婉如侧身挪步。她背着柳生，右手紧紧抠住岩壁上的凸起，左手死死攥着缠在柳生腰间的布条——那是用她的旧裹脚布撕成的，粗糙却结实。

柳生很乖，趴在她背上一动不动，只有偶尔风吹过，才会把小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些。婉如能感觉到他小手的温度，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像块暖石，熨帖着她冰凉的心。

“抓住她们！”陈俊生的吼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回音在山谷里荡开。婉如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他站在悬崖边，身后跟着两个举枪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她。

她猛地低下头，加快脚步。石缝里长满了带刺的藤蔓，刮得她手背火辣辣地疼，却不及心里的焦灼——再往前五十步，就是铁头说的“一线天”，那里有棵横生的老松树，据说能让人荡到对面的山坳。

可五十步，在这绝壁上仿佛比五千里还长。她的小脚踩在松动的碎石上，好几次差点打滑，全靠岩壁上的老茧和常年纺纱练出的指力才稳住身形。

“砰！”枪声在耳边炸响，子弹擦着她的耳边飞过，打在前面的岩壁上，溅起的碎石崩进她的眼里。婉如疼得睁不开眼，脚下一个踉跄，半个身子探出了石缝。

“姐姐！”柳生吓得尖叫，小手死死揪住她的衣襟。婉如凭着本能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藤蔓被拽得咯吱作响，却奇迹般地没断。

她闭着眼，任凭眼泪冲刷眼里的碎石，哑声喊道：“柳生，抓紧了！”然后猛地发力，借着藤蔓的拉力，将身子重新拽回石缝。

等她终于能看清东西时，发现离那棵老松树只剩十步远了。可陈俊生已经带着人追了上来，离她不过二十步，黑洞洞的枪口再次举起。

“林婉如，认命吧！”陈俊生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你斗不过我的，从来都斗不过！”

婉如没有理他，只是盯着那棵松树。松树的枝干歪歪扭扭，最粗的那根横枝离石缝约莫两丈远，上面挂着些干枯的藤蔓，像是天然的秋千。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陈俊生。柳生从她背上探出头，小手攥着那半块玉佩，玉佩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俊生，你真以为赢了吗？”婉如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害死我爹娘，害死我弟弟，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就算得到天下，夜里能睡得安稳吗？”

陈俊生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狞笑道：“安稳？等我拿到林家的秘密，成为这天下的主人，自然有人给我陪葬！”他扣动扳机，“去死吧！”

就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婉如抱着柳生，纵身扑向那棵老松树。她算准了时机——子弹打空的刹那，正是她借力荡出的最好时候。

风声在耳边呼啸，柳生的惊呼被风吹散。婉如死死盯着那根横枝，眼看就要撞上，她突然松开一只手，抓住了挂在枝上的干枯藤蔓。

“咯吱——”藤蔓应声而断。她心里一沉，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柳生手里的半块玉佩突然飞出，正好卡在横枝的树节里。

“抓住玉佩！”婉如大喊。柳生反应极快，伸手抓住了玉佩的穗子。玉佩链是用头发编的，竟异常结实，将两人吊在了半空中。

陈俊生追到石缝边，看着吊在半空的两人，气得脸色铁青，举枪就要再射。就在这时，悬崖上方突然滚下无数巨石，砸得他身边的士兵惨叫连连。

“是铁头！”婉如又惊又喜。只见铁头带着几个黑风寨的弟兄，正站在悬崖顶端往下推石头，为首的正是那个扛锄头的壮汉，此刻正举着把柴刀大喊：“狗官兵，尝尝爷爷的厉害！”

陈俊生被巨石逼得连连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婉如和柳生。婉如借着玉佩链的拉力，一点点往横枝上爬，柳生则用小脚蹬着树干，帮她借力。

等两人终于爬到横枝上，瘫坐着喘气时，才发现那半块玉佩竟深深嵌进了树节里，像是长在上面一样。柳生想把它抠出来，却怎么也弄不动。

“别碰它。”婉如按住他的手，“这是你爹在护着我们呢。”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轻轻摸了摸玉佩，像是在跟父亲说话。

铁头在上面喊：“前辈，我们挡住他们，你们顺着树干往山坳里滑，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婉如抬头望去，只见悬崖顶端的厮杀声越来越烈，隐约能看到有人从上面坠落。

她对着顶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抱着柳生，顺着树干往山坳里滑。树皮磨破了她的衣服，蹭得皮肤生疼，可她不敢松手——这是铁头他们用命换来的生路。

山坳里果然有几个黑风寨的弟兄在等着，看到她们就赶紧递过来绳索。婉如刚要接过，却见其中一个弟兄突然拔刀，朝着柳生刺去：“小杂种，受死吧！”

婉如反应极快，抱着柳生就地一滚，躲开了刀锋。其他弟兄惊呼着上前阻拦，却被那人一脚踹开：“陈长官说了，谁杀了这娃，赏黄金百两！”

原来寨子里早就混进了陈俊生的奸细！婉如看着那奸细再次挥刀扑来，突然想起自己腰间还别着把铁头给的短刀——那是她之前死活不肯要，铁头硬塞给她防身的。

她抽出短刀，虽然从未用过，却凭着一股狠劲，朝着奸细的胳膊砍去。“啊！”奸细惨叫一声，刀掉在了地上。婉如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扑上去将他死死按住，其他弟兄立刻上前将人捆了起来。

“前辈，快走吧，这里不安全！”一个弟兄催促道。婉如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山坳深处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有炊烟升起。

“那是我们的秘密据点，住着些老弱妇孺。”弟兄解释道。婉如松了口气，抱着柳生走进竹林。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让人暂时忘了外面的厮杀。

据点是几间竹屋，里面果然住着不少人，大多是妇女和孩子。看到婉如他们，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迎上来：“是铁头哥的人吗？快进来歇歇。”

婉如把柳生放下，刚想找口水喝，却见那妇人的眼神突然变了，死死盯着柳生手里的玉佩穗子——那穗子是用红色的丝线编的，上面还坠着颗小银铃，是婉如当年给三弟做的玩意儿。

“这穗子……”妇人的声音发颤，手紧紧抓住了婉如的胳膊，“你从哪来的？这是我给泽哥编的！”

婉如猛地抬头，看着妇人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被烫伤留下的，她记得，二姨家的表姐脸上也有这么一道！

“你是……表姐？”婉如不敢置信地问道。妇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连连点头：“是我，婉如，我没死！当年是铁头哥救了我，一直躲在这里！”

柳生也愣住了，看着妇人：“娘？”原来这妇人就是柳生的亲娘，当年并没有病死，而是被铁头救到了这里！

婉如看着抱在一起哭的母子，又想起林泽留下的玉佩，突然明白了——林泽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把妻儿托付给表姐和黑风寨，自己则故意暴露行踪，引开陈俊生的注意力，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她们的平安。

竹林外传来马蹄声，铁头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快！陈俊生带着人追来了！我们挡不住了！”

婉如的心再次揪紧。她看着表姐和柳生，看着据点里的老弱妇孺，突然想起了青龙山的祭坛，想起了林泽化作红光的那一刻。

她不能再让任何人牺牲了。

“表姐，你带着大家往东边走，那里有片沼泽，能挡住他们。”婉如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表姐和铁头同时喊道。婉如笑了笑，摸了摸柳生的头：“柳生，要听娘的话，像你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转身往外跑，腰间的短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知道自己跑不远，却想再为这些人多争取一点时间。

陈俊生的声音在竹林外响起：“林婉如，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受死！”婉如深吸一口气，举起短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竹林的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了脖子上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银镯子。镯子内侧的“林氏血脉”四个字，仿佛在这一刻重新亮起。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只要表姐和柳生能活下去，只要林家的血脉能延续下去，这一切就都值得。

只是，她真的能挡住陈俊生吗？这片竹林深处，是否还藏着其他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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