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 第十一章:柳生身世
婉如追到村口时,载着柳生的军车已经卷起一阵尘土,只留下轮胎碾过的两道深痕。她望着车影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傻妹子,别追了。”房东婆婆拄着拐杖追上来,喘得直咳嗽,“那些当兵的是豺狼,你去了也是羊入虎口。”婉如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土路尽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地上,竟与柳生那天被救时,草堆上的血渍颜色一般深。
她转身往回跑,小脚在土路上磕出细碎的声响。回到泥坯房,她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房东婆婆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你找啥?能有啥用啊?”婉如从炕洞深处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秦伯临死前塞给她的半张地图,上面用朱砂圈着个地名:黑风寨。
“秦伯说过,黑风寨有伙义匪,专跟军队作对。”婉如的声音发颤,却带着股狠劲,“我去找他们帮忙。”房东婆婆一把拉住她:“黑风寨在三十里外的黑石岭,你这双脚怎么去?再说那些义匪也是杀人不眨眼的!”
婉如掰开她的手,将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柳生是林泽的孩子,我不能让他出事。”她摸了摸炕头柳生没带走的小布偶——那是她用碎布拼的,柳生总说像只小狼,“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她揣上仅有的几个窝头,踩着月光往黑石岭走。夜露打湿了裤脚,寒气顺着脚底往上钻,缠脚布磨破的地方渗出血,在地上留下点点红痕。走到半路,她突然被几个黑影拦住,为首的举着把鬼头刀,声音像夜枭:“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婉如反而松了口气——看这打扮,正是黑风寨的人。她掏出秦伯给的铜哨,吹了声短促的哨音。那伙人听到哨音,脸色骤变,收了刀跪在地上:“不知是守玉人前辈,多有冒犯!”
原来黑风寨的老寨主曾受过守玉人恩惠,立下规矩,见哨音如见恩人。婉如说明来意,领头的汉子——人称“铁头”,拍着胸脯保证:“前辈放心,那痣脸军官是咱们的老对头,这趟我亲自带人去救娃!”
他们连夜赶路,铁头给婉如找了匹温顺的老马。婉如骑在马上,看着两侧飞逝的树影,心里反复琢磨着痣脸军官的话——柳生真是林泽的孩子?可林泽被王家收养时才五岁,这些年从未离开过柳溪附近,怎么会有孩子?
天快亮时,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堵住了军车。铁头带人杀了个措手不及,士兵们没提防会有人劫道,很快就被制服。婉如冲进车厢,只见柳生被绑在角落,嘴里塞着布,看到她就拼命点头,眼泪哗哗地流。
“别怕,姐姐来了。”婉如解开绳子,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铁头拎着被打晕的痣脸军官过来:“前辈,这杂碎怎么处置?”婉如看着柳生后腰的月牙形淤青,突然说:“把他弄醒,我有话问。”
痣脸军官被冷水泼醒,看到婉如就骂:“臭娘们,你敢劫军车,是不想活了!”婉如没理他,只是指着柳生:“你说他是林泽的孩子,证据呢?”
军官啐了口唾沫:“当年陈长官就怀疑林泽没死,派我盯着王家村。三年前,林泽跟邻村的姑娘好上了,生了个娃,就是这小子!后来那姑娘病死了,林泽怕被组织发现,就把娃送到了城里的亲戚家,谁知道还是被我们找到了!”
婉如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原来林泽不仅活着,还有了家室?那他为什么不找自己?为什么把孩子送走?无数个疑问涌上来,她看着柳生,突然发现他的眉眼确实像极了记忆中的三弟,尤其是那抿嘴时嘴角微微下撇的样子。
“林泽现在在哪?”婉如追问。军官却突然笑了,笑得格外诡异:“他?早就死了。去年冬天被我们抓住,宁死不肯说出玉佩的下落,被活活打死了,尸体扔去喂狗了!”
柳生突然扑上去,用小拳头捶打着军官:“你撒谎!我爹没死!我爹说会来接我的!”婉如抱住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难怪柳生身上有那么多伤,原来是被这些人虐待过。
铁头怒喝一声,一刀劈了军官。婉如抱着哭成泪人的柳生,只觉得浑身发冷。她以为找到了希望,却没想到等来这样的结局。林泽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厄运,连最后一面都没让她见着。
“前辈,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回山寨再说。”铁头提醒道。婉如点点头,抱着柳生上了马。路上,柳生哭累了,靠在她怀里喃喃:“姐姐,我爹真的死了吗?他说等我长到能背动半袋米,就带我们去江南,像你说的那样,院子里种满花。”
婉如的心揪得生疼,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你爹没走,他只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看着我们呢。”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回到黑风寨,婉如才发现这山寨其实更像个难民营,住着不少逃难来的老弱妇孺。铁头说他们劫富济贫,可最近军队查得紧,粮食也快断了。婉如把自己纺纱攒的钱都拿出来,让铁头去买粮食,却被他拒绝了:“前辈帮我们报了大仇,这点小事算什么?”
夜里,婉如给柳生讲故事,讲江南的春天,讲院子里的石榴树。柳生突然说:“姐姐,我娘临死前给了我个东西,说要是想爹了,就看看它。”他从贴身的小兜兜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半块玉佩——竟和青龙山祭坛上碎裂的那半块能拼在一起!
玉佩上刻着个“泽”字,背面还有行小字:“柳生吾儿,父字。”婉如的手开始发抖,这半块玉佩分明是林泽的贴身之物,他把它留给了孩子,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凭此相认。
“这玉佩……”婉如的声音哽咽,“你娘还说什么了?”柳生想了想:“娘说,我爹有个姐姐,脚很小,脖子上戴着银镯子。要是遇到了,就把玉佩给她,她会照顾我的。”
婉如再也忍不住,抱着柳生失声痛哭。原来林泽一直都知道她在找他,原来他早就为孩子铺好了后路,原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那些错过的岁月,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惦念,都藏在这半块玉佩里,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山寨外突然响起号角声。铁头冲进来,脸色凝重:“不好,大批军队包围了山寨,说是要报仇!”婉如的心猛地一沉,抱着柳生往外跑——她看到山下黑压压的一片,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的将领坐在高头大马上,侧脸竟有些眼熟。
“是陈俊生!”有人惊呼。婉如浑身一僵,看着那个本该被魔物吞噬的人,此刻竟穿着崭新的军装,眼神冰冷地望着山寨。他没死,他不仅没死,还成了更高阶的军官!
陈俊生似乎也看到了她,举起马鞭指向山寨,发出了进攻的命令。箭雨如蝗,砸向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婉如抱着柳生,看着那半块在火光中闪着微光的玉佩,突然明白了——陈俊生根本不在乎什么魔物,他从一开始就想斩草除根,除掉所有和林氏有关的人。
山寨的大门摇摇欲坠,喊杀声震耳欲聋。婉如知道,黑风寨守不住了。她看着怀里的柳生,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突然想起林泽留下的那行字:“柳生吾儿,父字。”
她不能再让林家的血脉断绝。
“铁头,”婉如的声音异常平静,“后山有密道吗?”铁头愣了一下,点头道:“有是有,但是很难走,直通悬崖。”
婉如抱紧柳生,眼神坚定:“我们走密道。”她知道,陈俊生的目标是她和柳生,只要她们能逃出去,就能给山寨里的人争取一线生机。
寨门被攻破的巨响传来时,婉如正抱着柳生钻进密道。黑暗中,柳生的小手紧紧抓着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婉如摸着他手里的半块玉佩,突然觉得那温润的触感竟和当年母亲手心的温度一模一样。
密道尽头是悬崖,下面云雾缭绕。陈俊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林婉如,我看你这次往哪跑!”
婉如转过身,看着追上来的陈俊生,突然笑了。她从怀里掏出秦伯给的另一半地图,扬手扔进了悬崖:“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陈俊生果然中计,命人下去打捞。趁着这功夫,婉如抱着柳生,沿着悬崖边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一点点往前挪。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敌人,可她的脚步却异常沉稳。
柳生趴在她背上,小声说:“姐姐,我不怕。”婉如点点头,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江南方向——那里有林泽未竟的心愿,有柳生的未来,也有她必须守护的希望。
只是,陈俊生真的会善罢甘休吗?这悬崖峭壁上,又藏着怎样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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