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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 第十章:残烛微光


离开青龙山的第三个月,婉如落脚在一个叫“柳溪”的小村落。村子依着条常年不干的溪流,溪边栽满了柳树,风一吹,绿丝绦似的柳条能扫到水面,倒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影子。

她租了间没人住的泥坯房,屋顶漏着天,她就拾些茅草堵上;窗户缺了块玻璃,她用糊窗户的纸糊了三层。房东是个独居的老婆婆,看她一个小脚女人可怜,没要租金,只让她帮忙纺些棉纱抵账。

婉如的纺纱手艺是娘家时学的。那时候她是地主家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可母亲说“女人家总得有门手艺傍身”,硬逼着她学。没想到如今,竟是这门手艺让她能在乱世里讨口饭吃。

柳溪村的日子平静得像溪水。村民们大多是逃难来的,谁也不多问谁的来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婉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门槛上纺纱,纱锭转得嗡嗡响,能盖过远处隐约传来的枪炮声。

只是夜里常睡不着。她会摸出那枚失去光泽的银镯子,放在油灯下看。镯子内侧的“林氏血脉”四个字已经磨得模糊,可她总觉得能摸到林泽的温度,像小时候他攥着她手指睡觉的样子。

这天傍晚,她正把纺好的棉纱送给房东婆婆,却见村口围着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到她,急忙喊道:“婉如妹子,快去看看吧,张屠户家捡了个娃,快不行了!”

婉如跟着人群跑到张屠户家,就见猪圈旁的草堆里,躺着个浑身是伤的小男孩,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血污,嘴唇干裂得像块树皮,眼看就只剩一口气了。

“这娃是从上游漂下来的,”张屠户蹲在旁边抽烟,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捞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柳树枝,怕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村民们都摇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家也养不起额外的张嘴。婉如看着孩子胸口微弱的起伏,突然想起三弟小时候发水痘,也是这样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攥着她给的糖块不肯放。

“我来养吧。”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轻得像团棉花,在她怀里瑟缩了一下,竟睁开眼,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沉沉睡去。

村民们都愣了,房东婆婆拉了拉她的胳膊:“傻妹子,你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添个累赘?”婉如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往家走。她的小脚在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怀里的孩子却出奇地安稳,没再哭闹。

她把孩子放在炕上,烧了热水给他擦身。孩子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有刀划的,有烫伤的,最吓人的是后腰上一块巴掌大的淤青,像是被人用脚踹的。婉如看着这些伤,心像被针扎似的疼——这世道,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容不下吗?

她找出秦伯留下的伤药,小心地涂在孩子的伤口上。孩子疼得哼唧了两声,却没醒。婉如坐在炕边守着,直到后半夜,孩子突然开始发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嘴里还胡话:“娘……别打……”

婉如急得团团转,村里没有郎中,唯一的土法子就是用酒精擦身子降温。可她哪来的酒精?她突然想起自己纺的棉纱能换些钱,连夜就着油灯又纺了两锭纱,天不亮就揣着纱锭往镇上跑。

镇上比村里乱得多。街面上到处是穿军装的士兵,抢东西的、打人的,随处可见。婉如把纱锭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往药铺走,却被一个喝醉的士兵拦住了。

“哟,小娘子长得不错啊。”士兵满嘴酒气,伸手就要摸她的脸。婉如慌忙躲开,却被他抓住了胳膊。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怀里的纱锭突然掉在地上,滚到了士兵脚边。

就在这时,药铺掌柜探出头来:“王班长,这是我远房亲戚,来抓点退烧药,您行行好。”那士兵瞪了掌柜一眼,又看了看婉如,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婉如谢过掌柜,抓了药就往回赶。回到家时,孩子已经烧得开始抽搐。她赶紧煎了药,撬开孩子的嘴一点点喂进去。药很苦,孩子挣扎着要吐,她就用勺子轻轻拍他的下巴,像哄小时候的三弟那样:“乖,喝了药就不疼了,姐姐在呢。”

或许是“姐姐”两个字起了作用,孩子竟乖乖地把药喝了。天亮时,烧终于退了些。婉如趴在炕边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孩子正睁着眼睛看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饿吗?”婉如笑了笑。孩子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饿。”她赶紧煮了点米汤,用小勺喂给他。孩子吃得很慢,却很乖,一点也不洒。

“你叫什么名字?”婉如问。孩子摇摇头,眼神怯怯的。婉如看着窗外的柳树,想了想说:“那我叫你‘柳生’吧,像这溪边的柳树一样,怎么都能活下去。”

柳生眨了眨眼,突然叫了声:“姐姐。”婉如的心猛地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摸了摸柳生的头:“哎,姐姐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柳生的伤渐渐好了,只是后腰上的淤青褪得慢,留下淡淡的印记。他很懂事,婉如纺纱时,他就坐在旁边捡线头;婉如去溪边洗衣,他就帮着拎小木桶,小小的身子晃悠悠的,却从没掉过。

村里人都说婉如捡了个好娃。只有婉如知道,是柳生给了她活下去的念想。她不再夜里抱着银镯子发呆,而是会给柳生讲江南的故事,讲她小时候住的院子,讲那些没来得及长大的弟弟妹妹。

柳生总是听得很认真,有时会问:“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江南?”婉如就指着溪边的柳树:“等这些柳树再长高些,我们就去。”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这天,村里突然来了一队士兵,说是要征粮。村民们藏的粮食都被搜走了,张屠户家的猪也被拉走了。为首的军官看到婉如时,眼睛突然亮了——竟是当年陈俊生的一个手下,脸上有颗痣。

“这不是陈太太吗?”痣脸军官冷笑一声,“陈长官死了,你倒活得滋润。听说你捡了个娃?正好,军队里缺个喂马的,就把他带走吧。”

两个士兵立刻就去抓柳生。柳生吓得躲到婉如身后,紧紧抱着她的腿:“姐姐,我不去!”婉如张开双臂护住他,脸色发白却声音坚定:“他是我弟弟,你们不能带他走!”

“弟弟?”痣脸军官嗤笑,“陈太太的弟弟,不就是那个……”他突然顿住,眼睛死死盯着柳生的后腰——刚才拉扯间,柳生的衣服卷了起来,露出那块淡淡的淤青,形状竟像个月牙!

婉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痣脸军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突然对士兵喊道:“把这女人和娃都带走!这娃……这娃是林泽的种!”

婉如如遭雷击。林泽?柳生是林泽的孩子?可林泽十年前就被收养,怎么会有孩子?

士兵们扑上来,粗暴地拽开婉如,把柳生绑了起来。柳生吓得大哭:“姐姐!救我!”婉如拼命挣扎,却被一个士兵狠狠踹倒在地。

她看着柳生被拖走,看着痣脸军官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突然明白了——他们根本不在乎柳生是谁的孩子,他们只是想抓住任何与“林氏”有关的人,或许是为了报复,或许是还在惦记着青龙山的秘密。

柳生的哭声越来越远。婉如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磨破的小脚,突然想起青龙山的祭坛,想起林泽化作红光的那一刻。她不能再让柳生出事,绝不能。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村口跑。她不知道该怎么救柳生,不知道自己这点力气能做什么,可她知道,必须追上去。

溪边的柳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为她加油,又像是在为这乱世哭泣。她的路,似乎永远都走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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