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 第三章：风雨欲来

壮丁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上午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家家户户的烟囱都没了往日的烟火气，女人们聚在村口老槐树下，有的抹泪，有的唉声叹气，连平日里最泼辣的张婶都蔫蔫地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儿子临行前没带走的粗布帕子。

婉如端着刚蒸好的窝头走出厨房时，正撞见婆婆陈氏往包袱里塞晒干的草药。"娘，您这是..."她把窝头放在灶台上，声音轻轻的。陈氏手一顿，眼圈就红了："俊生他爹刚才去村头打听，说军队不光抓壮丁，还要往南边开拔，路过咱们村时不定要征多少粮草。我把家里这点草药包起来，万一遇着兵痞子受伤，或许能换口吃的。"

婉如的心沉了沉。她走到里屋，从樟木箱底摸出那个雕花匣子。玉佩在掌心泛着暖光，昨夜祠堂里黑影说的"宝物"二字突然在耳边炸开。她摩挲着玉佩上流动的云雾纹路，忽然发现那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倒像是一幅缩小的地图，只是边角处缺了一块，像是被人刻意凿去的。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陈俊生回来了，脸色比昨夜更难看，长衫下摆沾着泥点，袖口还撕破了一块。"爹呢？"他声音发哑。婉如指了指门外："去李大叔家了，说要商量着把粮食藏到地窖深处。"

陈俊生没说话，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领口，他抹了把脸，忽然转身抓住婉如的手："婉如，你听我说，那玉佩你千万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包括爹和娘。"

婉如被他捏得生疼，蹙眉道："到底怎么了？你们组织的人..."

"别问！"陈俊生猛地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他们不是好人。昨夜追踪我们的不是军队，是组织里的另一伙人，他们想独占玉佩。我怀疑...我怀疑当初三弟..."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脸色惨白如纸。婉如的心猛地揪紧——三弟被野狼叼走那年，陈俊生刚和她定亲，曾借口帮衬娘家，来过她家好几次。难道...

不等她细想，院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狗吠和呵斥。陈俊生脸色大变，拽着婉如就往炕洞里推："快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炕洞狭小，婉如蜷缩着身子，能感觉到陈俊生用稻草把洞口掩住。她透过稻草缝隙往外看，只见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手里攥着柄锈迹斑斑的匕首。

"陈俊生，把东西交出来，饶你全家不死。"刀疤脸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陈俊生挡在樟木箱前，后背挺得笔直："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

"不知道？"刀疤脸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杌子，"别装了，组织里早就传开了，那玉佩在你媳妇手里。你小子想独吞功劳，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命！"

另一个汉子突然冲向炕边，一把掀开了炕席："搜！我就不信找不到！"

婉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攥着玉佩。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响起陈父的喊声："俊生！不好了，军队进村了！"

三个汉子脸色骤变。刀疤脸啐了口唾沫："算你小子运气好！"说罢一挥手，三人翻墙跑了。

陈俊生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全被冷汗浸透。婉如从炕洞里爬出来，小腿麻得站不住。她扶着墙，看着陈俊生："三弟的事，到底和你们组织有没有关系？"

陈俊生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那年...那年组织的人就找过我，说你家有块能寻到宝藏的玉佩。他们逼我去偷，我没答应...后来三弟出事那天，我看到组织里的人在你家后山转悠..."

婉如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来那些日夜缠绕的噩梦是真的——三弟出事那天，她分明看到后山有个穿灰布衫的人影闪过，只是被母亲哭着拽回了屋，没能细看。

院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士兵的吆喝："所有男人出来集合！违抗者按通匪论处！"

陈俊生突然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布包，塞到婉如怀里："这里面是二十块银元，你带着爹娘往西边走，去找我远房表舅。我去应付他们，天亮前一定追上你们。"

婉如攥着布包，指尖冰凉。她看着陈俊生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定亲时他给她描眉的样子，那时他说要一辈子护着她。可现在，他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藏着秘密的玉佩，和一个不知能否兑现的承诺。

就在陈俊生即将跨出门槛时，他突然回头，深深地看了婉如一眼："玉佩上的地图，缺的那块在..."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声枪响。

婉如抱着布包僵在原地，稻草缝隙里漏进的阳光落在玉佩上，那流动的云雾突然变得赤红，像是染上了血。她不知道陈俊生有没有说完那句话，也不知道门外等待她的是军队的刺刀，还是组织里更凶狠的追杀。只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小脚女人走不远，但走得稳。

可这条路，她真的能走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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