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太太的岁月沉浮 第四章：歧路茫茫

枪响的瞬间，婉如感觉整个屋子都在晃。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才没让尖叫冲破喉咙。怀里的银元硌着肋骨，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口的滚烫——陈俊生最后那个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眶发酸。

"俊生！"陈氏的哭喊声从堂屋传来，紧接着是桌椅倒地的碰撞声。婉如猛地回过神，踉跄着扑到门口，正看见陈父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母亲趴在门槛上，被一个戴钢盔的士兵用枪托顶着后背。

刀疤脸那伙人竟没走干净。其中一个矮个子正指着陈俊生的方向，对领头的军官谄媚地笑："长官，就是这小子私通乱党，昨夜还藏了反贼！"

陈俊生倒在院门外的石板路上，右腿边洇开一滩黑红的血。他还在挣扎着想爬起来，被一个士兵抬脚踹在胸口，顿时咳出一口血沫。

婉如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突然想起陈俊生塞给她的布包，二十块银元，够寻常人家过半年。他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才让她带着爹娘跑吗？可现在，他们三个谁也跑不了。

"搜！"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闯进屋里翻箱倒柜。樟木箱被撬开，里面的衣物扔了一地，装着玉佩的雕花匣子却因为藏在最底层的旧棉絮里，竟没被发现。

婉如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悄悄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土墙，目光扫过墙角那堆准备烧火的干柴——那里有个狗洞，是前几年家里养的大黄狗刨的，后来狗被狼咬死了，她用石头堵了，只留了道巴掌宽的缝隙。

"娘，咳嗽！"婉如突然低喝一声。陈氏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按在她背上的枪托松了些，士兵不耐烦地踹了踹她的腿："老东西，别装死！"

趁着这功夫，婉如猛地将布包塞进母亲怀里，飞快地在她耳边说："狗洞，往西，表舅家。"然后转身撞向那个矮个子汉子。

"就是她！玉佩在她身上！"矮个子被撞得一个趔趄，指着婉如尖叫。军官立刻看向她，眼神像鹰隼般锐利："搜她身！"

两个士兵扑过来抓住婉如的胳膊。她拼命挣扎，故意将发髻撞散，珠花滚落一地。混乱中，她悄悄将玉佩塞进缠脚布最里层，那里贴着脚踝，被层层白布裹着，除非解开来，否则绝难发现。

"什么都没有。"士兵搜遍了她的衣襟和袖口，摇摇头。刀疤脸急了，冲上来就要亲自搜："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昨晚拿着玉佩！"

就在这时，村西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嘹亮的军号。军官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妈的，友军来了！"他看了眼地上的陈俊生，又看了眼婉如，突然从腰间解下块令牌扔在桌上，"把这小子带走，其他人...先记下，回头再来查！"

士兵们架起昏迷的陈俊生，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刀疤脸还想争辩，被军官一脚踹在肚子上："滚开！耽误了大事，老子毙了你！"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氏压抑的哭声和陈父粗重的喘息。婉如瘫坐在地上，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痛，是玉佩硌的。她突然想起陈俊生没说完的话——玉佩上的地图，缺的那块在...在什么地方？

"婉如，快，咱们走！"陈父挣扎着爬起来，拽起婉如就要往狗洞那边拖。婉如却挣开他的手，眼神异常坚定："爹，你们走。我得去找俊生。"

"你疯了！"陈氏抓住她的胳膊，泪如雨下，"那些当兵的杀人不眨眼，你一个小脚女人怎么追得上？"

"他不能死。"婉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他知道三弟的事，还知道玉佩的秘密。我必须去问清楚。"

她走到炕边，从灶膛里摸出几块烧得通红的炭，用布包好塞进袖管——这是她小时候跟村里猎户学的，遇到野兽可以用炭火吓退。又从墙角抄起一把镰刀，别在腰后。

"娘，这是陈家的令牌，"她拿起桌上的令牌塞进母亲手里，"万一遇到盘查，就说你们是被抓壮丁的家属，要去寻亲。"

陈父还要再说什么，婉如已经跪下磕了三个头："爹，娘，求你们照顾好自己。等我弄清真相，一定去找你们。"

她没再回头，踩着满地狼藉走出院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晒得土路发烫。远处尘土飞扬，军队行进的方向隐约可见。婉如深吸一口气，裹紧了缠脚布，朝着那片尘土迈开了脚步。

小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裹脚时说："女人家，脚小了才稳当，才能走得长远。"可此刻她才明白，这双被束缚的脚，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突然看到路边有个蜷缩的身影。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穿灰布衫的老者，腿上中了一枪，血正顺着裤管往地上滴。老者看到她，突然睁大眼睛："你...你有玉佩？"

婉如心头一震，握紧了袖管里的炭火："你是谁？"

老者咳了口血，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纹路竟和她那块严丝合缝！"我是...守玉人。当年你三弟...是我救的..."

婉如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死死盯着那半块玉佩，袖管里的炭火烫得皮肤生疼——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谎言里。

老者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抓住婉如的手，将半块玉佩塞给她："地图...指向...青龙山...那里有..."

话未说完，他的头猛地歪向一边。婉如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她慌忙将半块玉佩藏进缠脚布，转身躲进路边的灌木丛。

三个骑兵飞驰而过，为首的正是那个刀疤脸。只听他对身边的人说："老大说了，陈俊生留着还有用，先别杀。倒是那个守玉人的老东西，一定要找到尸体，确认那半块玉佩..."

婉如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玉佩真的有两块，原来三弟可能还活着，原来陈俊生从一开始就在骗她。而现在，陈俊生落在了他们手里，守玉人死了，只有她知道青龙山的秘密。

骑兵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婉如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看着老者的尸体，又望向军队远去的方向。一边是生死未卜的丈夫，一边是可能还活着的三弟，还有那藏着未知秘密的青龙山。

她该往哪走？

袖管里的炭火渐渐凉了，可婉如的心却烧得厉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脚，突然笑了——这双脚，裹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别人让她往哪走，她就往哪走。这一次，她想自己选。

她转身，朝着与军队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青龙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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