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火光

《雪化了》在凌晨三点上传之后，像一块投入冰面的石头。最初只是裂开一道细纹，然后细纹向四周延展成蛛网状的裂痕，天没亮的时候已经蔓延到了整片湖面。

苏瑶早上六点醒来，打开手机，播放量已经破了三百万。评论区从一百条涨到了四千多，最高赞的评论写着：“我蹲了三年，终于等到有人把蹲着的人写进歌里了。”第二条是：“陈屿是谁？为什么他的名字也在编曲栏里？”第三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一个人凌晨四点在琴行门口拍的照片，门关着，灯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配文是：“我路过，听到有人在里面弹琴。没进去，但站在外面听了十分钟。”

苏瑶把那张截图看了两遍。陈屿的琴行门口，灯亮着，门关着，有人在里面弹琴。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陈屿，但她知道那盏灯亮着意味着什么——他在，他还在，他没有在《雪化了》被人听到之后躲起来。他在琴房里，在那扇门后面，继续弹。

上午九点，秦墨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努力想压下去但压不住的颤抖：“姐，有人打电话到学校琴房，问我是不是《雪化了》的演唱者。还有人到了校门口，拍了照片发网上，说‘找到他了’。我没出去，从后门走的。”

苏瑶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她预料到这种局面。一首歌在没有推广的情况下被传开，对于一个突然被太多目光盯住的人来说，就像一扇长期紧闭的窗帘被风吹开，整个外面的世界从窗户边缘一齐涌入。秦墨还没有准备好被认出来。他准备好唱了，但还没有准备好被当成“秦墨”——那个站在歌后面需要被所有人看的人。

“秦墨，你现在在哪儿？”

“琴房。陈屿也在。”

“你问他，他的琴行晚上还开不开。”

秦墨沉默了。苏瑶听到陈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但她听清了他说的是：“开。”

苏瑶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十点不到的南城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她打了一行字给周铭：“秦墨和陈屿的琴行开始有人去找了。帮我盯着有没有可疑的人。”周铭回了一个字：“有。”

苏瑶的手指停住了。“什么？”

“今天早上六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在琴行门口停了四十分钟。车窗全黑，没熄火，没下人，没走。四十分钟后开走了。车牌查到是租赁公司的，租赁公司说那辆车昨天被人用现金租走，没有留身份信息。”

四十分钟。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陈屿的琴行门口，不走也不下。那不是在观察，那是在等人。等陈屿开门，等他走出来，等他站在门口被看到——然后用镜头摄下来，放到傅鼎年准备好的渠道里，让那首《雪化了》被另一个故事覆盖掉。苏瑶把手机握紧，指节泛白，然后她拨通了陈屿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已经预料到她会打来：“苏瑶姐，我看到那辆车了。我没有出去。”

苏瑶的电话贴在耳边，手指在裤缝上按着。“陈屿，这几天，琴行先关。门锁好。有人敲门，不要开。”

陈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苏瑶没有意料到的话：“苏瑶姐，如果明天有人敲门，我开。我不能关第二次。”

苏瑶握着电话，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好。”电话挂了之后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指节。他说“我不能关第二次”。他在告诉她，这一次他不会再躲了。她不应该替他把那扇门关上，哪怕是为了保护他，他需要自己决定那扇门开不开。她能做的是站在门后面，等他开了之后，挡在前面。

中午十二点，苏瑶去了陈屿的琴行。街道像一条被拉直的光带，午后的阳光斜着穿过对面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在琴行门口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斑。苏瑶站在那道光斑的边缘，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隔着玻璃窗，她看到琴行里亮着灯，有人影在柜台后面移动——不是陈屿，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背对着门口，正在修理一把挂在墙上的吉他。

她认出来了。那个人是秦墨。他穿着陈屿的围裙，蹲在柜台后面，用一把旧螺丝刀拧着琴颈上的螺丝。苏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琴行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正面是营业中，背面是休息中。今天早上秦墨把它翻到了背面，但此刻有人从里面把它翻回了正面。营业中。三个字，像一块被重新立起来的界碑，画定了这间屋子属于谁。

下午三点，苏瑶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份文件，周铭让人送来的，厚厚一叠，全是关于赵山河那个私募基金的流水整理。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名字——姜小白。前世背叛过她的助理。这一世她还没有签她，但姜小白已经主动找过来了，带着一个U盘，里面是她在上一家公司整理过的所有艺人合约和财务往来记录。

苏瑶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她想起前世姜小白最后哭着跟她说“苏总，我不是故意的”。她当时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出了那间办公室。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姜小白，直到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她翻开手机通讯录，看到那个名字还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她看了很久，没有删，也没有打。

现在，姜小白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指攥着那个U盘，嘴唇抿着。苏瑶没有抬头，看了一眼U盘边缘那个细小的破损处。她伸出手，姜小白把U盘放在她掌心里。

“苏总，这里面是赵山河和他那个私募基金近半年的三笔过桥贷款记录。收款方有一家是他自己的空壳公司，但我在查资金去向的时候发现，有一部分钱最终通过四层拆分进了鼎盛系的海外账户。”姜小白的声音不抖，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苏瑶抬起头看着她，看着这个前世最后站在她面前哭过的人。“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三个月前。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您会开公司。”

“那你为什么查？”

姜小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我上一家公司是被赵山河搞垮的。我老板跳楼了。我一直在找机会。”

苏瑶看着姜小白，看着她攥紧的手指，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前世她背过她，这一世她站在这里，手攥着那个U盘，说“我一直在找机会”。

苏瑶把U盘握在手心里，说了一句：“姜小白，你明天来上班。”

姜小白站在门口，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手里攥了很久的一块碎玻璃。

门关上了。苏瑶坐在那把深灰色的椅子上，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在屏幕上展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张被拆散后重新拼合的蛛网。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诗音。赵山河的私募基金给林诗音的第一部戏的投资方转过一笔钱，金额不大，但足以构成一条线。苏瑶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她不知道林诗音知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前世她不知道，这一世她还没有问过。她需要找一个时间，在她把那条线拉直之前，让林诗音自己先看到它。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苏瑶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南城亮起来的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她站在窗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夜发的，一句话：“我叔叔的律师今天下午去了税务局。”苏瑶看着那行字，在脑海里核对着整个布局的走向。沈启明在自首，在用税务问题把自己交出去，用被清算来换取不被傅鼎年以更重的方式清算。他在选一个输得最少的方法，把牌摊在桌上说“我认了”。

他在做最后一个决定。她也在等。

苏瑶回了三个字：“他聪明。”沈夜回了一个**。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在她面前慢慢沉入夜色。她的手指在窗台上画了一道线——短的，不深，像一根被折断的火柴。但她知道，不用多久，火就会从这根断掉的火柴上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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