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通话

沈启明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沈夜没有接。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让那串陌生号码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二个来电是未知号码，第三个是加密号码。第四个是沈启明公司前台的座机。第五个是一个南城本地号，但沈夜认识那个号段，那是沈家老宅的座机号码。他看到那个号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接了起来。

沈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老了，比他记忆中单薄了一些。他说：“小夜，我就在老宅。你爸的书房，我开了灯，你小时候在那张书桌上刻过一道痕，还记得吗？”

沈夜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南城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牛皮纸。他记不记得那道刻痕？当然记得。他七岁那年用铅笔刀在书桌右下角刻了一个“夜”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他父亲看到之后没有骂他，用砂纸把边角磨平了，在上面涂了一层清漆。“留着吧，”父亲说，“等他长大了，再看这个字，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那道痕刻在沈家老宅的书桌上，那道痕也是沈启明此刻坐在那把椅子上时低头就能看到的东西。他用它来打开一扇门，像用一把已经生锈的钥匙去捅一把旧锁，他以为那扇门还开着。但沈夜早就没有那扇门的钥匙了，他坐在自己的公寓里，窗外是南城的天空，不是老宅院子里那棵被修剪了很多年的桂花树。他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他甚至不知道那扇门还在不在那里。

沈启明等了很长时间，长到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他说：“小夜，你爸最后那几天，我一直在医院。你那时候在国外，你不知道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沈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那道刻痕还在，那层清漆还在，他父亲的身影也还在那些被清漆封住的木纹里。他声音很平：“我确实不知道。你说。”

沈启明沉默了三秒钟。说了一个字：“你。”然后他接着说：“他说，你像他妈，太硬了。但硬有硬的好处，不会被人轻易折断。”沈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松开了。他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句话，他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说这种话。沈启明以为他在编一句能让沈夜心软的话，但他不知道，沈夜父亲临终前打过一个越洋电话。电话是打给沈夜的，他接到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慢，很重，像一个人在推一扇很沉的门。沈夜握着电话，在酒店房间里站了四十分钟。最后呼吸声停了，他听到护士说“沈先生走了”，他听到自己说“我知道了”。他挂掉电话，走到窗边，看着那座城市的天亮起来，然后坐了六个小时飞机赶回来，到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那间病房里了。沈启明想用一句伪造的遗言来打开那扇门，但他不知道那扇门在他接过那个越洋电话之前就已经被他自己从里面焊死了。

沈夜没有说话。沈启明在电话里继续说着，说老宅、说家族、说那些沈夜已经不再需要的东西。沈夜听着，手指在沙发上轻轻敲着。他算过了，沈启明的声音在第二十三秒的时候开始急，在第四十七秒的时候开始抖，在第九十二秒的时候开始重复。他已经不是在说服沈夜了，他是在说服他自己，说服他自己手里还有牌。

沈夜终于开口了：“叔叔，你打电话来，是想让我帮你说话，还是想让我帮你拿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启明没有说话，沈夜听到他在吞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耳机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头落进了一间空房子里。

“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

“小夜，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沈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在傅鼎年那里拿了两千万，那笔钱现在在你公司账上，但走的是地下钱庄。他把钱给你的时候，你没想过他会用这件事来拴你？”

沈启明沉默了。沈夜知道他在算，在算沈夜是怎么知道的。

“你想过。但你太缺钱了，你宁愿被人拴着。但你现在被拴的那个桩子，有人正在一根一根地把下面的土刨松。你感觉到了，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想让我帮你把土填回去。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填。你求错人了。”

电话挂了。沈夜没有按结束键，他等着，等了三秒，沈启明没有打回来。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下去。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当天晚上六点，苏瑶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打印好的通话记录。精确到秒。她看完之后，把那几页纸锁进了抽屉里，和那张写着字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沈夜发了一条消息：“他接下来会去找傅鼎年。他会告诉傅鼎年，你拉不过来。”

沈夜回了一个字：“是。”

苏瑶看着那个“是”字，像在看一颗棋子落进了它该落的位置。她坐在那把深灰色的椅子上，窗外天正在暗下去，路灯还没有亮。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秦墨发来的语音，很短。她点开，秦墨的声音传出来：“姐，《雪化了》被人传到网上了。不知道是谁发出去的，但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

苏瑶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最后一抹光从天边消失。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是她让姜小白用了一个未实名的小号，在凌晨三点上传的。不是推广，不是炒作，是投石问路。她需要看到那些人被这首歌唱到的时候是什么反应，需要看到傅鼎年的反应，需要看到那首歌在没有被打光之前自己会不会发光。

她回了一条：“让它放着。别删。”然后又加了一句：“秦墨，明天开始，你可能会接到很多电话。不熟的号，不要接。”

秦墨回了一个字：“好。”

苏瑶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终于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楼下的街道上，把那些落叶照得像一层碎金子。她看着那片光，想起今天早上周铭发的消息——“傅鼎年今天凌晨调了五千万。”现在她手里有了第一张有效回执，就是那首歌的播放量，就是有人在凌晨三点自发传唱的声音。那是傅鼎年没有算到的东西，也是棋盘上最不容忽视的变量之一。

她回到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第十二天。沈启明线断裂。傅鼎年预计三天内补位。秦墨/陈屿流量测试通过。林诗音片场待命。方向：北。”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楼下的路灯把影子斜着投在她的地板上，像一面竖在地上的旗帜。明天开始，这张桌子上要多算一个变量了。那首被凌晨三点的人自己传开的歌，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它在那些人手里，在那些她在前世死过两次才学会去信任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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