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人
许师长端坐着，碗里的菜堆得冒尖，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后闷头扒饭。
许泽铭坐在对面，筷子只动自己面前那盘青菜。
周姨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说：“泽铭，多吃鱼，补脑。”
许泽铭把鱼从碗里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
“我不爱吃鱼。”
许师长的筷子顿了一下。
周姨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又舒展开：“不爱吃鱼啊？那明天让厨房做红烧肉。”
许泽铭没接话。
沈棠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
许泽铭看她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把那块鱼从碟子边上夹回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许师长的脸色缓了缓，又夹了一筷子菜，闷头吃。
饭后，许师长把沈棠叫到书房。
省城的书房比老宅的大了一倍，墙上挂的不再是地图，而是一幅字，写着“精忠报国”四个大字。许师长坐在皮椅子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周姨的事，”他开口，声音很硬，“是督军的意思。”
沈棠站着，没有说话。
“我这次回来，督军说我身边没人照顾，送了个人来。”许师长又点了一根烟，“我想着……泽铭他娘也走了这么久。家里总得有个女人，不过就是个姨太太，按过去的说法就是个妾，越不过泽铭他娘。”
他把烟灰弹了，没有弹进烟灰缸，落在桌面上。他伸手去抹，抹出一道灰痕。
“泽铭那边，你帮我说说。”
沈棠看着他。许师长的鬓角又添了许多白发，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他从前不这样的。许太太在的时候，他回家来，会笑，会跟许泽铭抢菜吃，会在院子里打拳时故意让儿子赢一回。
“好。”她说。
许师长又掐了烟，这回掐得很用力，烟头在烟灰缸里碾成了扁的。
“去吧。”
沈棠从书房出来，没有马上去找许泽铭。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月亮从叶子的缝隙里漏出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银毫子。
她想起许太太临终前说的话。
“男人是靠不住的。”
许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看透了什么的神情。她大约早就知道。
不是知道周姨这个人，是知道这世上的事大抵如此——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带兵打仗的男人，他的世界里永远有比女人重要的事，而且永远也不会缺女人。
沈棠把那只旧怀表从首饰匣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表壳凉丝丝的，刻痕硌着指腹。
她起身，往许泽铭的房间走去。
许泽铭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沈棠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开门。许泽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在中间，但他的手没有放在书上。他面对着窗户坐着，背对着门，脊背挺得很直。
沈棠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姐。”许泽铭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她是谁？”
“督军送的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烧，“我问的是，她凭什么在我家？”
沈棠没有回答。
许泽铭又把头转回去。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头被困住的、不知道往哪儿使力气的小兽。
“我爹他……”他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
沈棠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胛骨硌着她的掌心，硬硬的，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
“泽铭，”她的声音很平，“你记得我亲生父亲吗？”
许泽铭没有动。
“我父亲也是当兵的。我娘生我时难产走了，他一辈子没有再娶。”沈棠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觉得对不住我娘。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人……又或者，如果他一直活着，会是什么样子的。”
许泽铭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可即便如此，像他那样的，也是少数。”沈棠说，“这世上的男人，尤其是一年到头在外面打仗的男人，他们身边总会有别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
她顿住了。
是因为他们什么呢？软弱？薄情？还是仅仅因为活着就已经够难了，顾不上那些死去的人？
沈棠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直接说结论。
“你听过有哪个男人守节的？”她最后说，“贞节牌坊，从来都是给女人立的。”
许泽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贴着窗玻璃滑下去，像一只金色的手掌。
“我不这样。”他忽然说。
沈棠看着他。
“等我长大了，我决不这样。”许泽铭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喜欢一个人，就是一个人。没有别人。”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紧抿的嘴角和绷紧的下颌。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直直地盯着窗外，像在跟什么人起誓。
沈棠没有说话。她把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收了回来。
“父亲让你……”她换了个话题。
“我知道。”许泽铭打断她，语气生硬，“你是来替他说话的。”
“我不是替他说话。”
“那你说什么？”
沈棠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哭。许太太走后他哭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在人前掉过眼泪。
“我说，”沈棠站起来，“你娘是你娘。只要你记得她，她就还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能把她从这个家里抹掉。你不行，你爹不行，督军送的人也不行。”
门关上了。
沈棠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周姨的声音，在吩咐佣人明天买什么菜。
她回到自己房间，把怀表上好弦，放在枕头底下。
月亮移到梧桐树的另一侧去了。省城的夜比老宅安静，没有秋虫，没有更夫，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一阵一阵，像谁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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