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世界
第二天一早，车到了。
一共三辆，有卡车有轿车。老周和另外两个下人留看守宅，站在门口送。老周抹了抹眼角，说“大小姐，少爷，一路平安”。
车子发动的时候，许泽铭趴在车窗上，看着许公馆的黑漆铁门一点一点往后退。
门上的铜环还泛着暗沉沉的绿，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院子里的海棠树从围墙上方探出枝丫，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姐。”他忽然说。
“嗯。”
“咱们还回来吗？”
沈棠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铁门，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站在那扇门前的那天。秋雨绵绵，她穿一件素布棉袍，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回来。”她说。
车子拐过巷口，许公馆看不见了。
路两旁的梧桐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村庄、河流，一样接一样地掠过。许泽铭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话。
他指着窗外，说这片田像他书上看过的什么画，说那条河是不是流到长江里去，说省城的城墙有多高、城门有几座——都是从方先生那里听来的，如数家珍。
沈棠听着，不时应一声。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微微扬起，眼睛里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光。
“姐，你困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听你说。”
许泽铭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嘴角微微一弯，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高兴。”他说。
车子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继续往前开。省城在前头，远远的，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省城比许泽铭想象中还要大。
车子从南门进城，沿着大街一路往北。马路是柏油铺的，两旁立着电线杆，杆上挂着喇叭花一样的路灯。
许泽铭把脸贴在车窗上，数着路过的楼房——三层、四层，有一栋竟有五层，顶上还插着一面旗，被秋风吹得猎猎响。
“姐，你看那个！”
沈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间书店，玻璃橱窗里摆满了书，门楣上挂着匾，写着“新知书局”四个字。
“以后你可以来买书。”她说。
许泽铭使劲点头。
车子拐进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巷子，在一扇黑漆铁门前停下来。门比老宅的大了一倍，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两旁的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在秋风里翻着叶背。
“到了到了！”许泽铭推开车门就往下跳。
沈棠下车站定，仰头看了看。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红砖墙，尖屋顶，窗户是拱形的，嵌着彩色的玻璃。
老宅是前清留下来的老式宅院，青砖灰瓦，天井回廊，处处都是旧式的气派。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洋派的，敞亮的，像是从画报上剪下来的。
许泽铭已经跑上台阶，伸手去推门。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穿一件水红色的旗袍，烫着时兴的波浪卷，耳朵上坠着两粒珍珠，手腕上套着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整个人站在门洞里，被彩色的窗玻璃一衬，像画片里走出来的人。
她看见许泽铭，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客客气气的。
“是泽铭吧？都这么大了。”
许泽铭的笑容冻在脸上。
“你是谁？”
女人还没来得及回答，许师长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比穿军装时显得斯文了些，但脊背还是笔挺的，走路带着军人的步态。
“来了。”他走到门口，看看沈棠，又看看许泽铭，“进来吧。”
许泽铭没动。
“爹，她是谁？”
许师长咳了一声。沈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这是他为难时的习惯，许太太从前说过。
“这是周姨。”许师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泽铭站在门槛上，不进也不退。他的目光从周姨脸上移到许师长脸上，又从许师长脸上移回周姨脸上，像是要把这两个人重新认识一遍。
周姨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笑着说：“快进来吧，一路上累了吧？我让人炖了银耳羹，润润肺。”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南边的口音。态度也挑不出错——周到，和气，不多不少。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场面，只等人来走一遍。
沈棠伸手按了按许泽铭的肩膀。
“进去吧。”
许泽铭没吭声，迈过门槛，径直往里头走。周姨指了楼上的房间给他，他头也不回地上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蹬蹬蹬地响，一声比一声重。
周姨的笑容淡了一瞬，又很快补上。她转向沈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在打量什么。
“这是阿棠吧？师长常提起你。”她笑着，“你的房间在东边，挨着阳台，光线最好。走，我带你上去看看。”
沈棠说了一声“多谢周姨”，跟着她上楼。
房间确实好。朝南的窗户，窗台上搁着一盆茉莉，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连她喜欢茉莉都知道，也是用了心的。床是铁架的，铺着雪白的床单，枕头蓬蓬的，闻得见皂角的味道。
“缺什么就跟我说。”周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住西边那头。”
沈棠说好。
周姨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西边去，轻飘飘的，像猫走过地毯。
沈棠把藤箱打开，把许太太的首饰匣子取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地响，省城的秋天比老宅干燥，阳光也更烈一些，照在手臂上，烫烫的。
楼下传来许师长的声音，在吩咐勤务兵搬行李。周姨的声音夹在中间，软软地应着，像一根丝线绕在粗麻绳上。
沈棠把首饰匣子打开，拿出那只旧怀表，上了弦。指针走动的声音细细的，稳稳的，跟从前一样。
吃晚饭的时候，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
菜是周姨张罗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摆了一桌子。周姨坐在许师长旁边，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而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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