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期待
沈棠没有马上去省城。搬一个家不是简单的事。
许师长在信里说,省城的公馆已经安排好了,是一个小洋楼,比现在的许公馆大了一倍。让她们收拾细软,留两个老成的下人看老宅,其余的都带去省城。
她先让人去请了本家三叔来。三叔是许师长隔房的堂兄,在族里说得上话。
许太太在时,两房走动不多;许太太走后,三婶来过几回,话里话外都是替她们“操心”。沈棠知道这操心里头有多少真心,但面上从不怠慢。
三叔来了,坐在正厅喝茶。沈棠把许师长的意思说了,托他照看老宅和田产,年底的租子由他代收,抽一成算作酬劳。
三叔推辞了两句,沈棠再三说,他便应了,脸上是和气的笑。
“大小姐年纪轻轻,办事倒老成。”他放下茶盏,“泽铭那孩子呢?”
“在后院练拳。”
“听说他现在用功得很。”三叔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烟灰,“他爹在前头拼命,他在后头争气。许家有后。”
送走三叔,沈棠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三叔的背影慢慢远了,拐个弯,不见了。巷口的梧桐开始落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掉。
她转身回去,开始列单子。
要带走的:四季衣裳,被褥铺盖,许太太留下的首饰匣子,许师长的烟叶和备用的军靴,许泽铭的书和笔墨,厨房里那套用了多年的铜锅铜壶。
要留下的:笨重家具,不常用的瓷器,地契田契的副本,许太太的一些旧衣裳——她舍不得全带走,留了几件压在箱底,算是个念想。
单子越写越长。沈棠写了一遍,划掉几项,又誊一遍,又划。芸香端茶进来,看见她伏在案上,拿笔杆抵着下巴,眉头微微蹙着。
“大小姐,歇一歇吧。”芸香把茶放下,“都写了大半天了。”
沈棠揉了揉手腕。窗外的光已经暗下去,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她搁下笔,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芸香不知道换了第几回。
“泽铭呢?”
“在后院。练完了拳,在看书。”
沈棠点了点头。芸香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犹犹豫豫地开口:“大小姐,咱们都去省城吗?”
“你想留?”
芸香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我跟着大小姐。”
沈棠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丫头,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许公馆那年。也是秋天,也是什么都不懂,被人领着穿过天井,站在厅堂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去收拾吧。”她说,“你自己的东西,拣要紧的带。省城什么都有,不用带太多。”
芸香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吃过晚饭,沈棠还在正厅核对单子。许泽铭从后院过来,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澡,手里拿着本书。他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翻开书看。
沈棠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去书房看?”
“这里亮。”
沈棠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对坐着,一个看账,一个看书。灯花偶尔爆一下,廊下传来秋虫的鸣声,细细碎碎的,像在商量什么事。
过了很久,许泽铭忽然开口:“姐。”
“嗯。”
“你说省城的女孩子,都嫁什么样的人?”
沈棠的笔停了。
“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许泽铭把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看她,“省城那么大,总比这里好。这里翻来覆去就是刘副官、宋军医,连个像样的读书人都没有。”
沈棠放下笔,看着他。灯下他的眉眼已经很有些少年的轮廓了,下颌收紧了,肩膀也宽了。
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孩子气的,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傲慢。
“你觉得刘副官、宋军医不好?”
“不是不好。”许泽铭皱了皱眉,像在斟酌怎么说,“是不合适。他们……配不上你。”
沈棠没有说话。
许泽铭又翻了一页书,像是不经意地加了一句:“等到了省城,我给你好好谋划。肯定比他们强。”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尖就红了。他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沈棠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核对单子。
“你先把你的书读好。”她说。
许泽铭在书后面闷闷地“嗯”了一声。
廊下的秋虫忽然安静了,像听见了什么。沈棠把最后一项写完,吹了吹墨迹,把单子折好。许泽铭的书还举着,半天没翻页。
“去睡吧。”她站起来。
“姐。”
“又怎么了?”
书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省城一定很好。”
沈棠拿着单子,站在灯影里。许泽铭把书放下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看见了外头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都没去过,怎么知道好?”
许泽铭想了想。
“因为在那里,”他说,“你就不用整天算账了。”
沈棠怔了一下。
许泽铭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你到了省城,想做什么?”
沈棠没有回答。从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来许家之前,祖父问她功课,父亲问她身体。
来许家之后,许太太问她冷暖,许师长问她婚事。从没有人问过她——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
许泽铭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慢慢想。”他说,“反正省城大,什么都装得下。”
他走了。
沈棠在正厅里站了很久。单子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窗外的秋虫又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
搬家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前一天晚上,沈棠最后清点了一遍箱笼。大件已经装了车,剩下的是随身要带的细软。
她把许太太留下的首饰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只翡翠镯子、一对珍珠耳坠、一只金戒指。
都是许太太日常戴的,不贵重,但件件都带着体温。她把手镯套在腕上试了试,翠色映着灯,温润得像一汪凝固的水。
她又把那只旧怀表拿出来。表走得很好,表壳上那道刻痕还在,被磨得光滑了些,像一道旧疤。
她把怀表放回首饰匣子里,盖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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