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升迁
“我在跟她商量。”许师长的声音缓下来。
“商量是两个人都有说话的机会。”许泽铭说，“不是你自己说。”
许师长的眉毛拧起来，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接上话。他大概从没被儿子这样顶过。
许泽铭从前是怕他的，见到他就往许太太身后躲。许太太不在了，他反而不躲了。
沈棠站起来。
“泽铭，你先出去。”
许泽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现在女孩子哪有那么早结婚的。”他转向许师长，“方先生说，大城市里的女学生，二十好几都不急，你急什么？”
许师长被他说得噎住了。
“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书上看的。”许泽铭面不改色，“方先生借给我的书。”
这是假话。方先生借给他的只有《孟子》和《左传》。
许师长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沈棠，又看了看许泽铭，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卸了下来。
“行了，出去吧。”
许泽铭还站着不动：“那婚事……”
“婚事什么婚事。”许师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老子说不过你，行了吧？”
许泽铭的嘴角动了动，没敢笑出来。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爹，那银耳羹您趁热喝。”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许师长和沈棠两个人。许师长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又放下。
“这小子，翅膀硬了。”
沈棠没有说话。
许师长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他没完全弄明白的人。
“你教他的？”
沈棠摇头。
许师长又端起碗，把银耳羹喝完了。碗放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母亲要是还在，就好了。”
沈棠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许泽铭正蹲在廊下。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没事了？”
“没事了。”
许泽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下回他要是再提，我还顶他。”
沈棠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眉眼已经褪去了不少稚气，嘴角的伤结了痂，颧骨上的青紫也淡了。她忽然发现，他的个子已经蹿到了她肩膀。什么时候长的，她竟没有留意。
“方先生没借过你那样的书。”她说。
许泽铭别过脸去，耳朵尖在月光下红了一小片。
“我自己找来看的。”他闷声说，“省城来的学生，在茶馆里讲演，我去听了。”
沈棠没有说话。
许泽铭又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姐，你不会走的吧？”
这是许太太走后，他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
沈棠想起他攥着她袖口的那些夜晚，想起他睡梦中含混不清地叫“阿棠姐”，想起他今天站在书房里，挺直了背说“她不想嫁人，您听见了吗”。
她说：“不走。”
许泽铭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花丛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就行。”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宋军医回了前线。临走前来许公馆辞行，沈棠在正厅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说了一声“多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没说什么。
许师长站在门口，看着吉普车开远，回头看了一眼廊下。
许泽铭正在那里练拳。一套军体拳打完了，收势站定，额头上全是汗。
许师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拳，第三式发力不对。”
许泽铭愣了一下。
许师长把军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栏杆上，走到院子里，站到他旁边。
“看着。”
他打了一遍。动作不大，每一拳都带着沉沉的力道，像是面前真有一个敌人。许泽铭跟着他的动作比划，许师长不时伸手矫正他的姿势。父子两个在院子里练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暮色漫上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棠端着凉茶出来的时候，许泽铭正蹲在地上喘气，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许师长坐在廊下的石阶上，额头上也见了汗，但脊背还是笔直的。
“这小子，比我想的能吃苦。”许师长接过沈棠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就是底子薄，得练。”
许泽铭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很。
“爹，明天还练吗？”
许师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练。”
那是许太太走后，许泽铭第一次这样笑。
许师长是立秋之后升的官。
电报先到，信随后。信是写给沈棠的，许师长的字一如既往的硬，横平竖直，像拿刺刀刻出来的。
信上说，会战他率部守了七天，援军到的时候阵地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上头记了功，升他做了第三十七师师长，师长和师长也是不一样的，他现在驻防省城，举家要迁往省城。
沈棠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许太太留下的那个描金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几封信，都是许师长这两年寄回来的。每一封都不长，说战事，说身体，末尾照例问一句“家中可好”。
许泽铭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练拳。
他一把抓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往天上一扬，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信纸从地上捡起来拍干净，小心地折好，还给沈棠。
“省城！”他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姐，省城！”
沈棠没见过他这样高兴。许太太走后这一年多，他变了许多——话少了，主意正了，练拳读书都不用催。可像这样蹦起来的高兴劲儿，还是头一回。
“省城有图书馆，有中学，有报馆。”许泽铭掰着手指头数，“方先生说，省城的中学请的都是留过洋的先生。还有电灯，马路，汽车——”
“你又知道了。”沈棠把信收好。
“我听说的。”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压都压不住，“姐，你说省城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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