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树论
走出柴房的门,门外十个不到的武师,手上拿着齐眉哨棍,长刀之类的东西,看着从柴房里走出的少年,一个个眉头一皱,呵斥道,“你什么人,出来!”
一位方额阔脸的老奴在武师们的身后探头探脑看了一下,见是那位白日间一身白衣的小郎君,他心头不禁就是咯噔了一下。
“蹭!”
李知命拔剑斩,只见一道寒光一斩,那九个武师还没反应过来,刚刚还轻备大意,这会已经齐齐惨叫了一声,手上的兵器落地,叮铃哐啷落了一地。
还有血迹溅在了地上。
只一剑,李知命把这些人的手筋全部挑断了!
需知道,这些拿着兵器的武师们,肩高不一致,臂长也不一致,甚至有人干脆垂着胳膊。
但饶是如此,只一剑扫出去,竟然可以做到无差别,不分彼此,且细致的一剑挑断九个人的手筋。
而这些人还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这些人该惨叫的就全惨叫了起来,一个个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腕,惊惧大叫。
“我的手,我的手!”
“……”
那方额阔脸的老奴顿时大惊失色。
而李知命就跟什么也没看到一样,舞了个剑花,收剑入鞘。
“去,把你们的当家人叫来!”
李知命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
匆匆赶来的胡丰心中是有极大的恼意的。
且不说有人敢私闯他的胡府,便是他刚刚才好生征服下那两个粗笨的乡下丫头,刚刚入了温暖乡,便被一阵急促又坚决的拍门声给打断了。
这叫他如何不恼?
胡丰衣衫不整的过来的时候,另外一位满头银发,气度不怒而威的老太君也赶到了。
刚刚还心头恼怒的胡丰一瞧见在场这些武师们一个个握着手腕痛苦叫着的样子,脸色不禁微微一变,那方额阔脸的老奴连忙凑到了胡丰耳边,说了几句。
等他认清那人的身份,胡丰登时表情就全变了一个样子了。
“原来是内弟!”
胡丰满脸笑容的走了上来,一把就把住了李知命的臂,还打了个哈欠,“瞧这大半夜闹的,怎得大半夜过来”
“内弟这是甚么时候回来的,怎得也没和姐夫说上一声。”
他笑容爽朗,见李知命没说话,连忙一拍自己的额头上,“瞧这事闹的,说起来咱们是还没见过面,当初和你姐成婚时,本想请你来回来喝一杯酒的。”
“奈何这不你忙嘛,信到了七玄门,竟是个没个回音,据说是被七玄门那给拒了,到都没到你手上。”
说着,他满脸都是遗憾。
但李知命没有笑。
“见是已经见过面了。”李知命盯着他,脸色平静,这话倒是说的胡丰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还真不假。
昨天,福元楼门口,李知命是确确实实见过这位‘姐夫’了。
胡丰愣了一下后,也没深究,只是打了一个哈哈就过去了。
“还愣着干什么呀。”他扭头,冲着那些人拧眉呵斥道,“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把这里收拾出来,搀扶他们下去休息了,去请乡里的大夫,把人给我叫醒。”
“还不去给小神医腾一间厢房来。”
见李知命还是没有笑,胡丰再次一愣,注意到身后那柴房便知道了。
他一拍自己的脑门,语气歉然,“唉,此事啊……,还真恕姐夫无礼。”
他唉声叹气,“你姐呀,去年患上失心症,我延请了不少大夫,包括一些医术极为不错的,可这并没有什么用,她那病,时好时坏的,无可奈何,只能权且先关在这。”
“你自是大夫,又医术超绝,上手搭脉一下,自是便知了。”
“那伤呢?”
“这伤,更是无奈。”胡丰说着,“你姐一失心疯起来,力大无穷,还伤了不少人,不得以……,这不,上了一些劲。”
“且关在这,她一旦发起疯来,也总是自个伤了自个。”
说着,他也无奈的笑了笑。
然后冲着一旁的人,连忙一挥手,呵斥道,“还傻愣着干什么,叫人来啊,扶夫人下去休息,准备热水,热汤,收拾一间上好的屋子出来!”
胡丰身侧,那些人早忙成一团了。
那老太太瞧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冷,到底也是一步一步,走开了。
胡丰这话当然处处都是问题!便真是一个疯子,如何要关在柴房?但这话那又如何呢?
有时,话语并不在于真假,只且在于他自己落了自己面子,将台阶递到你的脚下。
望你下不下而已。
而二姐哭求到了那个份上,自己又待怎样??
不过是装聋作哑而已。
早有老奴出来,搀着浑身是伤的二姐出柴房了。
瞧了二姐一眼,李知命冷着脸移开了目光,只是对那胡丰道。
“姐夫。”
“我本一亡命徒,如今牵挂的,只有亲人。”
胡丰脸色微僵,但终究没说什么。
“我姐从小娇生惯养,从未劳作过,受不得热,经不得冻,也做不得活。”
“这是自然。”他笑着道。
“我二姐从小生养娇惯,每餐只吃得精米粥,且三日,须有肉食。”
“妻弟这话说的,那日日须有肉食,我胡丰岂能短了我自家媳妇!”
他爽朗一笑。
可李知命依旧笑脸全无。
“我幼时,我二姐早有算命先生算过,我二姐至少寿八十!”
这回,胡丰表情是真僵了,他僵到最后,还是迅速变成自然的语气道,“贱内依我看,便是活得一百,也是绰绰有余!”
说完这般话,李知命只觉得乏了。
早有丫鬟来搀着二姐走,临别之前,她泪眼婆娑,可怜楚楚的盯着自己。
那眼神里,甚至还有哀求呢。
可她的小四只是冷着脸,瞧了她一眼后,便不愿意再瞧她第二下了,二姐只得伤心的被人搀开。
“内弟!”等人全走光了,胡丰笑容更甚,把住了李知命的臂,“此事,便是做姐夫的我的不是,咱不要为女人生了气,生了嫌隙!”
“此番既然回来了,便在姐夫家住下!姐夫别的实力没有,在这东乡一亩三分地,总归还是有几分话语的。”
“过几日,姐夫为你接风洗尘,好好的去一去晦气!”
“也且叫你认一认,这东乡的大小人物。”
他把着李知命的臂走在屋檐下,似乎对李知命这个小舅子半夜大闹他的府邸浑然没放在心上,语调是诚恳且用心,“你姐夫在这东乡,别的能耐没有,但人脉还是有一些的。”
“便是县尊大人也需给我家几分薄面,过几日,且待你引荐。”
他此番话,有点出自家实力的意思,也有小瞧了从七玄门下来的乡野人,终究是与官样人物差了几分距离的味道。
李知命就由着他把臂自己走到一处腾好的厢房前,语气真诚,“小四啊,姐夫说几句贴心话,你且听了是不是。”
“当今这个世道,这个人好比只是树上的枝叶,何人得以天下逞能呢,想立足于世,唯有根深蒂固,枝叶繁茂!”
“且瞧了姐夫在这东乡城内骄纵,何也,根基广深,放眼这东乡城,谁不卖胡府一个面子。”
此时,夜色已经浓,蟋蟀声阵阵,胡丰指着远处的夜色,语气傲而不夸,像是有了几分醉意似的。
“便是县太爷,换了一批又一批,而我胡家,依旧屹立不倒。”
“你也莫觉得姐夫说的是什么粗俗的道理,你且细想,便是那些逍遥自在的仙人老爷们,怎得不自个逍遥,要成立什么旋光宗。”
“你自个说,这是不是同一般的道理?”
他轻轻拍了拍李知命的手臂,“自家人,总要一道帮衬着才是。”
*
胡丰回到房中,立马变了个脸色,先是一挥手,表情厌烦的让屋子里两个女人滚出去,那乡下丫头连忙穿好衣服,哭啼啼的出门了,逃跑的时候如蒙大赦。
“你去查一查,七玄门近期是个什么状况。”
“李知命的武艺是个什么情况。”
“查清之后,迅速回报。”胡丰对着那管家眼神阴沉的道。
“是!”管家一躬身后,去了。
*
李知命刚住下未及休息,门便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位姿色较为上佳的丫鬟走了进来,她身材窈窕,望之颇有小家碧玉的味道,脑后盘着一个麻花辫,偏生身上只着一件月牙色的内衬,露出了雪白的肩膀。
其雪白的肩膀之下,精致的锁骨,再往下,却有些非礼勿视了。
饶是如此,却露的非常之大胆,倘若稍微用力撕上一把,非将全部春光都看一完整不可。
这可相当吸引人去壮一下那胆子。
“少爷。”这丫鬟羞羞答答,刚一进门,先偷偷看了李知命一眼,那玉面小郎君的模样,吸引的她一阵面红耳赤。
陪这样的客人,似乎也不赖呢。
“老爷吩咐我今晚服侍您。”夜色里,这般话说着,只叫旁人听了,心中痒痒。
才说罢,不待李知命有什么言语,这丫鬟便整个人主动贴上前,贴向李知命,手都轻轻攀在李知命胸前,“今晚,请少爷怜惜……”
她羞羞答答的道,就等着李知命兽性大发,随意开始施为,她好假装娇羞一番后,今晚便由着他怎得折腾去了。
但那一瞬间,李知命脑海里只想到二姐那面黄肌瘦,手脚全是冻疮的样子,因而脸色越发的冷。
这胡府里的一切。
李知命只觉得恶心。
李知命冷冷的看着她,那眼神,只消片刻便叫丫鬟察觉到了不对劲,进而脸色渐白,然后身子离开了李知命,最后手足无措的站在那。
李知命理也不理会她,回床上和着衣睡了。
一晚上,李知命愣是一句话没说,也没叫人滚出去,硬生生让她只穿着内衣的丫鬟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站了足足一晚上,把人一晚上委屈哭了好几回!
还不敢哭出声!
一晚上翻来覆去,李知命其实并没有睡着,心中颠来倒去想着的,则是这一次见到二姐,给自己带来的一种冲击。
其实芸芸众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像是那山野之间数之不尽的野草。
能苟且的活着,能是一天,算一天。
可终究叫他们情愿这般苟且的,并非是他们就那般天生贱命,而是命不由人。
往宏大的叙事去想,自己一刀剁了那胡丰,强行给二姐拉郎配,选一个最好的,不可以吗?
可落到实际的夜晚,人所呼吸的,触摸的,感知的。
一旦自己杀胡丰,教弟杀夫,满乡哗然。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指指点点,积毁销骨。
这怎能是二姐承受的起的呢?
一晚上李知命再度失眠了,对命也好,天命也罢,李知命觉得这是一个永远也思考不完的命题。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丈夫啊。”
“我还是爱他的。”
“小四,姐这辈子没求过人,求求你了,不要!!”
“……”
李知命心中烈火燎心的情绪,又岂是一般言语所能赘叙的。
*
几天后,胡府大肆操办宴席。
为李知命接风洗尘。
胡府大开中门,所谓宴开百席,说是这般,实则至少从厅内到厅外,也大摆了不下二十桌,几乎将东乡能请来的达官贵人,士绅故老全部请来了。
这阵仗,好生向李知命张扬了一下他们胡府在东乡的人脉和实力。
李知命坐在首席次坐,面无表情的坐在那。
胡丰今日是满面红光。
院子里,还请来了歌姬班,抱着琵琶,在那含羞遮面,弹着一些所谓细声慢语的小调曲子,咿咿呀呀的唱着,一些乡绅宿老,长胡须,一副老学究的样子坐在座次见,在那相互揖手问好。
两两三三成群,在那谈笑风生。
不多时,李知命看到二姐搀扶着老太君出来了,胡家老太君满头银发,气度显得很威严,望之不似凡流,光是那气场就叫人忌惮,李知命三天没见到二姐了,这会见到,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了。
身上换上一身绸缎,头发上也有朴素的青铜发簪,脸上打着颇厚的胭脂粉,掩盖她那脸上的肤色和气质。
长袖,长衫,尽可能遮住她手脚之上的伤痕。
饶是如此,看上去依旧骨瘦如柴,面黄肌瘦的模样。
二姐顺着目光,没敢瞧李知命。
而那老老君更是从头到尾阴沉着脸,也不晓得是原先就那般不怒而威的模样,还是对谁有意见。
不过也可以思量的到,自己一个李氏的娘家人大闹她胡府后院,一剑坏了她胡府九位武师的手筋,落了她胡府的脸面。
也就是她当时没直接发作罢了。
闲话休提,只见门外一常服中年人,气色极为饱满,官威颇重,一走进这宅子里,立马引得整个宅子内内外外,全站了起立,胡丰似乎有意展现一下自己在东乡惊人的人脉,给某位刚刚成年的少年瞧一瞧,连忙快步就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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