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夜入
二姐的命格，李知命到今天犹记得，……命克二夫。
而李知命到今天也尚觉得这未必是个很差的命格，起码克的不是二姐自己。
但是，已经成年的李知命思考问题的角度自然又深了一层。
以当今这个时代，女子倘若命里克夫，其下场，并不会比爹娘要好。
*
天亮之后，李知命用完膳，洗漱后穿戴整齐，走出福元楼的大门，在东乡内四处打听后，最终寻到了一户人家。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四合院，门前挂着两盏灯笼，上书一个“胡”字，院墙幽深，望之确实是一个大户人家。
李知命背着手，在院墙外看了一会，进而走上前去，在侧门前拿起满是铜锈的冰凉门环，轻撞了几下。
“笃笃笃”，金属撞击老旧木门的迟钝声，十几下后，门内传来木栓被挪开的声音。
很快，一位穿着墨色长衫，方脸阔额的老奴从门后探出了头，他仔细上下打量门口那位俊俏的小郎君。
“小郎君，请问，您是找哪位？”他皱着黑黑的眉毛，看着那年岁不大的少年身上，却是颇为罕见的昂贵云衫。
“我叫李知命，来寻我二姐，我二姐李氏。”
听到这话，那老奴明显愣了愣，然后道，“是来寻夫人的啊，夫人现在，出乡游玩去了，不知几日才会回来，请您过些日子再来吧。”
说罢开也匆匆，关也匆匆，合上了门，传出不轻不重的上木栓声，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李知命皱了皱眉，看了这个府一会，转身走了。
不多时，小门又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瞧了瞧外面，见没了那小郎君的人影，这才又重新关上。
回到福元楼内，李知命盘膝继续吐纳，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吐纳周天，吸入灵气，再睁开眼，窗外已经是月色如水了。
整个东乡城内，万籁俱寂。
李知命脸色陡然平静，起身打开窗，纵身跃下，无声无息。
下午那老奴简直把可疑写在了脸上，连装也不装一下了。岂有娘家人来探望，都不请进去喝一杯茶的道理？
如此傲慢又敷衍的打发法子，也就只能唬一唬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了。
倘若没这一遭，李知命还未必担心，见了这么个状况，李知命不见到二姐之前，绝难安心离开这里了。
来到胡府后院直接翻墙而入，无声无息，宛如鬼魅。
这胡府里颇有一些防贼的武师，大约十来人，防备竟比县衙还要森严，分散在胡府的各个角落，但这对李知命来说也没任何区别。
凭着呼吸声，李知命开始在这个院子里全盘搜查起来。
凭着罗烟步跟鬼魅一般走在夜色里，李知命一个厢房一个厢房的查了过去。
东边厢房，屋子里有老夫人，那是一个年老太太的均匀呼吸声。
听了数秒，听不见第二种呼吸声，李知命直接跃过这个厢房从门口路过，前去下一个。
摸了四五处后，摸得一处声音不一样，里面颇为激烈。
“……胡老爷，你就放过我吧！”
“不！！不！！！”
“求求你，俺还没有嫁过人，俺以后还怎么见人，呜呜！”
三个人的呼吸声，两男一女，两女呼吸急促且年轻，哭喊声十分激烈，男子的呼吸声也很急促，但呼吸力道更成年，进伴随有衣服被撕扯随的声音。
“这点抵偿不要？我胡家的债，可给你免了全部的利息！倘若不然，叫你那爹爹全给了！”
“哈哈，入得我胡府，你倒是跑啊！明儿这乡里，谁不戳你的脊梁骨？”
房间内声音陡然一静。
听了几秒后，李知命冷静离开。
但背后，没几秒依旧传来厮打，哭闹声，动静其实很大，但整个胡府就跟半丁点都听不见一样。
没几秒，更是“嘭”的一声，一个衣衫不整小麦色肌肤，望之有些粗笨和土气的乡下闺女撞开门，十分狼狈和羞耻难言。
哭哭啼啼的朝外跑，却连这幽深的大院路都认不得。
可其实还没跑出门，一个光着下半身，只着四平脚内裤，上半身肌肉强壮的男人冷笑着从背后拦腰抱住她，给拖了回去。
少女几乎被吓疯，尖叫，大哭，但是被两耳光之后安静了许多。
随着门一关声，似乎隔离成了另一片天地。
摸了十几分钟后，几乎摸完了整个胡府全部的角落，也寻不得二姐，但李知命很有耐心，在脑海里凭空构建出整个胡府的模样，仔细审查是否漏掉任何一个可疑的房间。
最后摸向西厢房，最角落里一处被忽略的柴房。
柴房外，远离深深的院落，一条老黄狗趴在柴木堆里，李知命隔门负手去听柴房里的动静，居然还真有一个人呼吸虚弱的声音！
年纪不大，是个女人，呼吸极虚弱，似乎还没入睡，伴随有牙关打颤声音。
“嘭！”李知命再不迟疑，一脚踢开柴门，柴房里光线昏暗，望之极其模糊，堆满了荆棘，柴火的柴房角落里卷着一些稻草，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女人，缩在柴房的角落里，因寒气太重，又无任何可取暖之物，便用一些木柴压在身上取暖。
饶是如此，那女人依旧冻的牙关发抖，根本没有睡着。
听到柴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女人惊慌的向里缩，手下意识挡在脸前，从缝隙里来瞧门外的人。
李知命伸出一只手，掌心之上燃起一团血红色的火焰，那火焰远超十个火把的亮度，将整个柴房里照的几乎如白昼，温暖的火光溢出柴房，将柴房里照的一清二楚。
甚至连那寒气都被驱逐了。
火球术，这是消耗李知命真气的一种法术，这还只是压抑着威力的一种使用，倘若炸出，半个胡府都能没了。
柴房里，味道很不好闻，伴随着体味和一些馊掉的米饭的臭味。
那骨瘦如柴的女人惊慌着，语义不明的在叫，她脖子上有一条狗链子，一直系在窗口！
瞧了几秒，李知命还是认不出，干脆走上前用手去掀开她的头发。
这一上手，李知命才看见这女人身上遍体鳞伤，全是淤青，她叫着，似乎神志都有些不清了。
“啊，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呜呜。”
李知命托起这个女人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瞧了那么几秒，李知命的怒气几乎炸穿胡府。
“二姐！？？？”李知命一抬手，手如利刃虚空斩断了那铁链，整个人早已是怒不可遏！
“啊啊。”
“别打我，别打我！”
女人尖叫着，手和脚在地上蹬。
她皮肤上全是冻疮，神志早就有些不清了，但听到那称呼，却还是从慌乱中渐渐冷静下来。
望着那依稀还有一分模样的样子，那女人呆了几秒，再呆了几秒，几乎无法置信。
“……小、小四？”
踏马的！
你踏马的！！
李知命现在只想把那个姓胡的男人碎尸万段了！
李知命蹲下身来，一把将二姐脖子上的狗链子完全扯断。
“是，是我，二姐，我回来救你来了。”
李知命语气很温柔，跪在她面前，用火球给她取暖。
“小四，哇，小四啊！”这些年，二姐像是受了不知道多大的委屈，抱住李知命一个劲的在那哭。
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像是从要被压抑疯了的边缘，一下见到了希望一般！
她大声的哭着，干瘦的身子缩在李知命的怀里一个劲的在发抖。
二姐，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从小到大，只有二姐从来没骂过自己。
自己挨了骂，挨了打，总是二姐温温柔柔的在一旁哄自己，用柔柔的手指给自己擦眼泪。
但是，你踏马的，你踏马的！
你怎么敢的！！！
我踏马不让你魂飞魄散，我都不姓李！
“二姐，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回家！”李知命换成了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二姐的后背，安慰着被吓坏了的二姐，背后，李知命一张俊俏的脸上早就是被气极而笑了。
柴房外的黄狗在那疯狂的叫着，整个胡府似乎都开始有了一点点的骚动。
而二姐的哭声也终于渐渐平复了许多。
李知命的脸上满是耐心和温柔，“走二姐，小四送你回家住着。”
说着，李知命刚摸了一把二姐的头发，却发现她那曾经自己引以为豪的头发，现在却一团一团的缠在了一起，而且还有很不好闻的臭味。
看到二姐松开了自己，悄悄神色黯淡的远离了李知命一些，用手指把扒拉那怎么都扒拉不开的头发。
李知命捉住了她的手，“没关系的，回家小四帮你洗开就好，我二姐还是最漂亮的。”
二姐忍不住噗嗤一笑，但很快还是畏畏缩缩的向后缩了缩自己的难看的身子，拉了拉自己几乎衣不蔽体的脏衣服。
李知命迅速脱下身上的昂贵云衫，给二姐细心的穿上。
月色之下，柴房之中，照亮了二姐那瘦瘦的脸，六年多见，二姐的身子骨其实张开了不少了，没以前那黄毛丫头，瘦骨如柴的样子了。
当然了，现在依旧瘦的惊人，但身子也比以前纤长了不少，脸有一些脱了相，但眉宇之间，依旧是那温温柔柔的模样。
“小四现在长大了，能保护姐姐了。”二姐脸上漾起一丝丝的红晕，手指也轻轻的摸着李知命的脸。
正如小的时候李知命睡觉，她也经常端详着，且用手指细细摸过瓷娃娃一样小四的脸蛋，她痴痴的笑着，很开心。
浑然没注意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在小四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脏痕。
“甚么时候回来的，想家了吧。”
“等回了家，姐给你煮你最爱的南瓜甜粥。”
“好。”李知命重重的点了点头，眼眶里泪水打转，却听着外边的动静开始越来越大了。
“小四，你快走！”二姐神色惊慌，伸手推了李知命一把。
而李知命只是笑了笑，冲着二姐露出一个无比令人安心的温柔和笑容，“姐，你且在这里歇一会。”
“小半盏茶的功夫，小四一定回来接你。”
“言必信！”
但还没起身，胳膊就被二姐死死的拉住了，李知命愕然的扭头。
二姐正死死的抓着李知命的胳膊，脸上是李知命从未见过的那样的神情，她从惊慌，到颤抖，最后是哀求，“你要做什么去小四，是姐不好，是姐不好，你不要去犯傻。”
看李知命脸上的表情正渐渐难明，她哭着，在哀求。
“是姐没有用。”
“是姐嫁到这来两年，不能生养，不能给当家的续上香火，这是姐的错，跟你姐夫没有关系！”
李知命脸上的神色彻底消失不见了，只是语气低沉，低着头，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低声道，“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为他说话？”
“小四！真的和他没有关系！”
见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她哭着，泪流满面，“你也替姐也想想，他便是有万般的不是，那也是我的男人，你杀了你姐夫，这算什么？我算什么，教弟杀夫吗？再有，你杀了人，你怎么办？你大哥又怎么办？”
“二姐，你这话说的。”李知命脸上又重新露出了温温柔柔的笑，对着二姐，“我又不做什么，只是去交涉一下。”
这可话骗的了别人，且不说韩笠不会信，也并骗不得二姐。从小处到大，她哪里还不晓得自家小四善良外表下骨子里的狠？
“小四！你蒙不得我，求求你，别！”
“你倘若杀了他，你怎么不想想，以后我在东乡还怎么活啊？所有人要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姐没别的求，只求能不住在这，日两餐有一口冷饼，这辈子，姐已经认了。”
“小四，饶了他，饶了他！”
李知命脸上的温柔再度消失不见，转而则是怒火再一次重燃，近乎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自家的二姐。
她哭着，就像是那些乡下最愚昧的女人，即便是被丈夫家暴，活的已经不如一条狗了，却依旧向着他说话！
当这样的样子出现在自己的亲人，二姐的身上时，那种震撼，完全激怒了李知命！
“姐……”
二姐噗通一声，她竟然给李知命跪下了。
她瞧着自己，那是李知命从未见过的模样，熟悉，又陌生，可怜，又叫人哀其不信，怒其不争，“姐从来没求过你，这次，就当是姐求你了！”
“饶了他，饶了他！”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丈夫啊，我还是爱着他的，你不能杀他！”
“你姐我，这辈子就这种命，我已经认了！……”
认了，认了……
去他妈的命，你就这么认了吗？？？
刹那之间，那冲天的怒火几乎完全冲掉了李知命全部的理智。
瞬间熄了手上的火焰，背对着月色，没有人看的清李知命此刻的表情。
“什么人！？”
“出来！”
柴房的门已经聚集满了人，拆门被人踹开，几个身着麻衣短褂的武师出现在了柴房外，厉声呵斥着。
望着李知命走了一步，二姐趴在地上，死死的拽住了李知命的裤腿，声词已经凄切到了极点了，“小四，不要！！！！”
“求求你，求求你了！！！”
李知命被拽停了脚步，停留了足足片刻，缓缓转过了脸，二姐看到了那是一张泪如泉涌，却又无比狠着的脸。
他带着泪流满面的脸，冲着自己冷漠又狠着的点了点头。
见到这一幕，二姐无力的，缓缓的松开了五指，这一刻，她感觉两个人的距离，远了……
有些感情，可能并非是被岁月给带走了。
而是随着人与人之间成长的际遇不同，终究是使人生疏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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