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破产清算听证会
从清莱到宋卡，两千一百公里。
两辆涂装斑驳的军用油罐车在国道上碾压出沉重的胎印。林九开着头车，副驾驶上扔着三张加油发票和两包提神的干嚼槟榔。
后座上，顾黎正抱着那个叫小宝的孩子。孩子胸口的人工瓣膜在规律跳动，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稳定在每分钟七十八次。顾黎身上的衬衫领口沾着奶渍和药渍，但她眼神清亮，手指不断在平板电脑上敲击着基因链修复算法。
第二辆油罐车的驾驶室里，坐着林帆和苏清雪。
苏清雪穿了一件军绿色的防风夹克，头发扎在脑后，脸色虽然泛着长年不见天日的冷白，但脸颊的轮廓已经充盈起来。她把右脚踩在中控台的边缘，脚踝纤细，裤管挽起半截，露出一小片带着针孔疤痕的皮肉。
“宋卡船坞是林修远十年前置办的暗产。”苏清雪看着挡风玻璃上横飞的小雨，“那地方以前是走私橡胶木的货场，地下有一个两千千瓦的小型潮汐发电机组。他把最后一套主服务器安在机舱底下了。”
林帆单手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膝盖上的账本上写下一行数字。
“宋卡船坞的土地权属属于泰国皇家林业局。根据林业法第一百一十二条，非法占用林业用地搭建工业级电力设施，需要补缴自占用之日起的三倍土地复垦费。”
苏清雪转头看他，睫毛颤动了一下。
“林帆，林修远要把数据库卖给中东和北美的买家。拍卖定在今晚九点，底价八千万美元。你觉得他会在意那几万块的土地复垦费？”
“他在不在意是他的法律意识问题，算不算账是我的专业伦理问题。”林帆踩下刹车，车轮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拉出一声沉闷的刹车声。
前方是宋卡港外围的废弃货场。
海潮撞击防波堤的声音混着柴油机的突突声传过来。空气里满是海盐和腐烂海藻的腥苦气味。
铁丝网大门敞开着，七八辆挂着马来西亚和泰国双牌照的黑色越野车随意停在泥坑里。车门大开，地上散落着空的弹壳和急救止血带的包装袋。
林九推开车门跳下来，脚上踩着那双扒下来的战术靴，手里端着锯短枪管的雷明顿。
“林帆，里面没动静。不像是搞拍卖，倒像是分赃没谈拢火拼了。”林九凑到车窗前低声汇报。
林帆熄火下车，从后座拎出那台装有林修远断手的银色密码箱。
“唐琳比我们先到了半小时。”林帆看了一眼泥地上的车辙印，“宽胎面，全地形花纹，这是GenLife配给特别行动组的专用防弹车。”
三人踩着泥泞朝船坞主厂房走去。
厂房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干船坞，底部分解着半艘锈烂的铁皮货轮。货轮甲板上架设着七八台大型冷凝水箱，粗壮的电缆如蟒蛇般穿过船舱，一直延伸到地下机房。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具穿战术作战服的尸体，胸口都有焦黑的等离子穿透伤口。鲜血混着地上的机油，凝结成黑红色的胶状物。
唐琳坐在一个倒扣的机油桶上，右臂缠着一层厚厚的纳米止血绷带，手里端着那把短管无托步枪。
看到林帆带着苏清雪走进来，唐琳抬起眼皮，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尸体脸上。
“林总，你的前老板真是条硬骨头。”唐琳用枪口指了指货轮深处的船长室，“他在前额叶里植入了一枚电磁自毁芯片。我刚把他堵在机房，他就把自己最后那点记忆区全烧了。”
苏清雪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掌抓紧了防风夹克的下摆。
林帆面无表情地走到唐琳面前。
“服务器硬盘完整吗？”
“完整。”唐琳用下巴点了点身后的一台防磁保险箱，“但林修远给整个系统上了多重生物认证。除了掌纹和视网膜，还需要一段活体脑电波作为私钥哈希值。他人已经脑死亡了，脑电波拉成了直线，这就是一堆废铁。”
唐琳靠在铁桶上，呼出一口带血沫的浊气。
“两千五百万美元的拍卖品，成了死账。林帆，这趟买卖我亏了六百万的安保运营成本，你得负连带责任。”
林帆把手里的银色密码箱放在保险箱顶上。
“商业投资风险由投资人自行承担，免责条款在新加坡备忘录第四条写得很清楚。”
林帆伸手扭开密码箱的锁扣。
寒气冒出来，里面那只苍白的断手已经解冻，皮肤呈现出死灰的色泽。
“脑死亡判定在临床上以脑干反射消失为准。”林帆戴上一只橡胶手套，拿起断手，“但在资产清算逻辑里，只要细胞突触尚未完全失活，就依然具备民事代理行为能力。”
顾黎抱着孩子从后面跟了上来。
看到那只断手，顾黎下意识偏过头，小宝却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截断肢。
“小宝，把手按上去。”林帆把断手的掌心翻过来，拉过孩子幼小温热的右手，强行贴在断手的掌纹上。
一大一小两只手重叠在一起。
小宝胸口的人工瓣膜剧烈搏动，皮下神经传感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共鸣蜂鸣。那颗用林修远骨髓打印出来的心脏，在这一瞬与断手深处的微量生物电产生了频率锁定。
叮。
防磁保险箱的屏幕亮起绿光。
【检测到一代原始基因共振源。】
【突触频率核验成功。】
【底层数据库解锁进度：百分之百。】
屏幕上瀑布般刷下数以亿计的碱基对序列，紧接着跳出一个账户管理界面：
【托管基金账户：瑞士信贷海外专户】
【可支配资金：94,200,000美元】
唐琳整个人直起身子，端着步枪的手指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死死盯着那串九位数的美元余额，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抽气声。
九千四百万美元。
这是林修远三十八年间靠贩卖克隆体和长寿靶向药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苏清雪站在一旁，眼底倒映着绿色的数据流，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了。
林九揉了揉眼睛，凑到林帆耳边结结巴巴地算账：“林……林帆，这能买多少个肉包子？”
“能把曼谷所有的面粉厂买下来，雇佣两万人给你包六十年肉包。”林帆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报自来水表读数。
船舱深处的阴影里，一个干瘦的人影缓缓挪动了一下。
那是瘫在轮椅上的林修远。
他的右侧头颅凹陷了一大块，手术缝合的黑线像一条大蜈蚣横贯头皮。右手臂齐肘而断，仅剩的左手死死扣着轮椅边缘，嘴唇歪斜着，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肮脏的病号服上。
虽然大脑大部分区域被电磁脉冲烧穿，但当那串账户余额亮起的时候，老人的瞳孔还是剧烈地收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音，残破的左手徒劳地向保险箱抓挠，似乎想要把那串属于他的数字塞回怀里。
林帆转过身，迈步走到林修远的轮椅前。
居高临下。
两个拥有完全相同面孔、却跨越了三十八年光阴的躯体，在潮湿昏暗的船舱里对视。
“林修远先生。”林帆拿出那张已经画满表格、边缘破烂不堪的A4纸。
他掏出圆珠笔，按动弹簧，笔尖发出清脆的嗒声。
“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第三十八次股东特别清算会议，现在开始。”
林帆低头看着纸面上的数据。
“本席代表全体债权人及受损培养体，向你通报公司破产重组方案。”
林修远的眼球疯狂转动，喉咙里的嘶吼越来越大，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第一项，原股东林修远因恶意掏空资产、非法转移核心知识产权，经审计确认，应向公司返还非法所得八千七百四十万美元。”
林帆在纸上打了一个钩。
“第二项，你对RX-000母本及三十六具衍生克隆体造成的非法活体折旧，经评估，折旧侵权损害赔偿金核定为六百八十万美元。”
林帆再次打钩。
“两项合计九千四百二十万美元。”
林帆把纸条折好，塞进林修远胸前那个沾着口水和污渍的口袋里。
“你的个人资产与公司债务刚好相抵，账面清零。”
林修远的身体猛地向前抽搐，眼角甚至崩出了一滴浑浊的眼泪。他挣扎着想要撕扯口袋里的纸，但神经坏死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像鸡爪一样在空中痉挛。
林帆转过身，将自己的拇指按在保险箱的最终确认键上。
指令传输。
【资产转移确认完成。】
【收款方：普罗米修斯资产管理信托基金（唯一受益人：林帆）。】
【原账户已核销，余额：0.00美元。】
屏幕彻底熄灭。
林修远喉咙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筋络，软绵绵地瘫倒在轮椅深处，双眼空洞地望着滴水的铁皮天花板，再无生息。
一代生化枭雄，在自己的账本清零后，彻底脑死亡。
厂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海浪拍击声。
唐琳靠在机油桶上，目光从林修远的尸体缓缓移到林帆身上。
“林总，资产确权完成了。那我那六百万美元的安保清算款，什么时候结？”
林帆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冷漠。
“唐队长，你刚才击毙了五名清道夫，每人的悬赏金是二十万美元，已由国际刑警组织打入GenLife的外包专户。扣减后，我只需要付你五百万。”
唐琳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发出断断续续的干笑声。
“真他妈是个绝顶的账房。”唐琳把枪背在肩上，朝门外走去，“清莱基地的股份，记得给我留百分之五的优先分红权。下个月我来收账。”
高跟鞋踩在泥水里的声音渐渐远去。
船舱里只剩下林帆、苏清雪、顾黎、林九，以及那个被救回来的孩子。
苏清雪走到林帆面前，看着他手里的账本。
“林帆，现在你手里握着九千四百万美元现金，还有普罗米修斯的全部资产。你打算去哪？曼谷，还是瑞士？”
林帆把圆珠笔别在战术背心的挂扣上。
“哪都不去。”
“为什么？”苏清雪皱眉。
“清莱基地的B3层还没挖完，水鬼他们每天只挖了四米，严重拖慢了工期。”林帆转身走向大门，“而且素贴送来的四百桶营养基还没完成质检入库，如果不按时签收，要付给供货商每天百分之零点三的仓储违约金。”
苏清雪站在原地，看着林帆推门而出的背影。
海风掀起他的风衣下摆，露出里面干瘪的口袋。
这个活了三十八年、历经切片与克隆、掌握着人类长生钥匙的活体母本，满脑子里装的，依旧只有明天早上八点钟那一笔微不足道的电费单据。
顾黎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问：“苏总，我们回清莱吗？”
苏清雪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释怀的弧度。
“回。”
她踩着泥水大步跟了上去。
“回基地，核算下个季度的伙食补贴。”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2109/5506030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