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靶向药与军火贴现

肺泡纤维化导致的通气障碍，在提拉蓬每一次换气时发出拉风箱一样的杂音。

　　陈静站在他斜前方半步。窄裙在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里绷紧，勾勒出大腿外侧一条笔直的轮廓。她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鞋跟敲击碎石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律。

　　“林帆。”陈静开口，泰国北部口音的泰语带着一种鼻腔共鸣的甜味，“公函我收到了。提拉蓬上校今天推掉了清迈军区的晨会，专程来核对这笔防务账。”

　　提拉蓬抬起右手，冲着卡车方向招了招。

　　卡车帆布掀开，两名士兵抬下一只绿色木质军火箱，重重砸在碎石地上。箱扣挑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把崭新的九毫米贝雷塔手枪，以及六十个满装弹匣。黄铜弹壳在微光下排成黄澄澄的方阵。

　　“这是达府军械库本月核销的战损物资。”陈静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林帆沾着泥点的旧皮鞋上，“市价两百四十万泰铢。上校的意思是，水鬼那几个人不懂规矩，打烂了基地的地坪，这些军火算作预付的工程平整补偿金。”

　　提拉蓬靠在奔驰车门上，掏出一方手帕捂住嘴咳了两声，帕子上多了一团暗红色的黏液。他死死盯住林帆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含混的短句：“靶向药……林修远留下的四期多肽原液，给我。”

　　站在林帆斜后方的林安低头在便携终端上按键，屏幕蓝光照着他鼻尖上的细汗。林安偷偷瞧了提拉蓬一眼，后背的工装衬衫已经湿了一片。在他眼里，提拉蓬是达府土皇帝，手里捏着一个营的编制，真要翻脸，几梭子扫过来谁都活不成。但林帆却站在那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林帆从战术背心口袋里抽出圆珠笔，在A4纸空白处画了一格表格。

　　“二手枪械进入民用账户，折旧率按年限递增。达府气候潮湿，这批贝雷塔的击针弹簧已经产生金属疲劳，实际残值要打对折，一百二十万泰铢。”

　　林帆收起笔帽。

　　“公函上的索赔标的额是三千万泰铢。抵扣一百二十万，你们还差普罗米修斯两千八百八十万。”

　　卡车上的士兵们拉动枪栓的声音在空旷的橡胶林边缘响成一片。

　　提拉蓬身子抖得更厉害，指着林帆的手指发紫：“你……你找死？林修远当年……见我都要敬礼！”

　　“林修远是科研人员，缺乏基本的资产负债管理意识，导致普罗米修斯账面产生四亿泰铢的隐性坏账。”林帆从容地迎着三十多支指过来的枪口，“我是破产清算人。清算人只对资产负债表负责，不对军衔负责。”

　　陈静往前跨了半步，裙摆擦过提拉蓬的裤管。她身上那股昂贵的法式鸢尾花香水压过了地坪上的柴油味。

　　“林总，账不是这么平的。”陈静解开西装外套最上方的一颗扣子，胸前一片雪白在黑色蕾丝衬底上晃动，“上校的小细胞肺癌是三期B型。根据曼谷三军总医院的诊断，他的有效存活期只有四十五天。你手里的多肽靶向药是他的命。如果命没了，这两千八百八十万你向谁要？”

　　林帆低头看着陈静的领口，目光平直，没有半分偏移，像是在审视一台待折旧的离心机。

　　“借款人死亡属于不可抗力导致的信用违约。按泰国继承法，债务由合法继承人和遗产管理人连带承担。”

　　林帆翻过纸张。

　　“提拉蓬上校在英国萨里郡登记了三处永久产权住宅，两处挂在他第二任情妇的名下，一处由离岸信托持有，信托受益人是那三个读私立高中的孩子。另外，达府第三物资仓库名下还有八百吨走私橡胶干胶，这是上校的隐名资产。”

　　陈静修剪精巧的指甲猛地掐进了掌心里。

　　她作为财务副官，经手了提拉蓬近十年所有的黑金流向。那三处英国房产的信托代持协议，连提拉蓬的原配妻子都不清楚细节。眼前这个男人失忆才不到一个月，怎么可能把达府军方的灰产链条摸得这么透？

　　陈静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她原本以为林帆是个死脑筋的账房先生，只要拿军火和暴力吓一吓，再用美色和分成合同哄一哄，清莱基地的控制权就能以极低成本盘下来。但林帆把所有底牌直接翻在阳光下，精准得让人后颈发凉。

　　“你到底要什么？”陈静的声音低了下去。

　　“要现金流，以及达府第四装甲营的油料分销权。”林帆指向基地B1层的升降台，“苏总在里面等你们。进场对账，入场门票每人两百泰铢，提拉蓬上校的急救吸氧费另算。”

　　林帆转身往里走。

　　林九抱着雷明顿守在卷帘门旁，粗声粗气地补充：“鞋底泥巴蹭干净，蹭坏了地坪每平米罚款五十。”

　　提拉蓬喘着粗气，捂着胸口，由陈静搀扶着走下缓坡。

　　B1层主控室内，空调冷气压得很低。

　　苏清雪靠在皮质转椅里，身上裹着那件大号的黑色羽绒服。冷冻复苏带来的神经抽痛还在持续，她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规律地微颤。但在看到提拉蓬和陈静迈进大门的一瞬，她脊背下意识绷直，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冰冷姿态。

　　顾黎站在角落的操作台前，手里拿着刚配制好的淡蓝色注射剂。针筒里的液体在冷光灯下显得很稠。

　　“上校，好久不见。”苏清雪开口，声带摩擦出沙哑的冷调。

　　提拉蓬瘫坐在折叠椅上，双眼充血，盯着顾黎手里的针筒：“药……快给我打……”

　　“打一针，续命二十一天。”苏清雪抬手，顾黎立刻把针筒退后半寸，“但这一针的物料成本和研发专利分摊，刚才林帆核算过了，每支四百六十万泰铢。”

　　陈静咬着嘴唇，站在提拉蓬身侧。西装套裙包裹下的双腿由于长时间紧绷，肌肉微微发僵。

　　“苏清雪，基地外围还有我一个连的兵力。你们真觉得一张门能挡住重机枪？”陈静直视苏清雪的眼睛。

　　苏清雪轻笑了一声。

　　“陈副官，你可以试试下达开火指令。”苏清雪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网络路由指示灯，“基地的主控系统十分钟前已经重新挂载到曼谷中央银行的清算接口。只要第一发炮弹穿透外墙，你和林修远八年间洗白的一亿两千万泰铢资金流水，就会自动抄送给泰国反洗钱调查局和国际刑警组织。你猜曼谷的大法官会不会看在提拉蓬上校快要咽气的份上，给你办个保外就医？”

　　陈静的脸色由白转青。

　　她低估了苏清雪。苏清雪不再是那个被困在服务器里的人格阵列，当这个女人重新获得肉体，那种在资本场里浸泡出来的凶残手段立刻回归了实体。

　　“我们签合同。”陈静从手包里抽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怎么分期？”

　　林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三份刚从针式打印机里吐出来的合同纸。

　　“首付两千万泰铢，可用达府第四装甲营的六十吨军规柴油按协议价抵扣。余款八百八十万泰铢，转为达府化工厂的股权转让款。”林帆把合同拍在陈静面前，“利息按单利百分之六点五计算，违约每日加收千分之五滞纳金。”

　　提拉蓬趴在桌子上，手抖得拿不住笔。陈静握住他的手腕，在签名栏上按下了指纹，随后从手包里掏出军区保密印鉴，重重盖在骑缝处。

　　红色的印油散发出刺鼻的朱砂味。

　　顾黎走上前，拉起提拉蓬的军装衣袖。粗大的针头刺入静脉，淡蓝色的多肽原液缓缓推进去。

　　不到一分钟，提拉蓬胸腔里那股拉风箱一样的杂音慢慢弱了下去。他瘫在椅背上，皮肤表面的紫绀肉眼可见地变淡，眼球里的血丝散开，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腐烂气味的浊气。

　　“活过来了……真活过来了……”提拉蓬喃喃自语。

　　陈静整理好西装领口，将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转头看向林帆，眼神里多了一种复杂的打量。

　　“林总，林修远在吉隆坡还有最后的退路。”陈静压低声音，“他在泰马边境的宋卡府租了一个旧船坞。暗网上的五个清道夫小组，现在全往宋卡集结了。他打算把整个胚胎数据库的底层源码公开拍卖。”

　　林帆收好签完字的合同，折整齐放进内衬口袋。

　　“公开拍卖属于恶意侵犯普罗米修斯公司的核心商业秘密。”

　　林帆抬头，看着陈静那张精致的面孔。

　　“走宋卡府的过路费和燃油费，刚好从你们抵扣的那六十吨柴油里出。”

　　林帆拍了拍桌案。

　　“林九，去把装甲营送柴油的油罐车扣下两辆。我们要出一趟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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