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投降免息分期
走廊里的排气扇慢悠悠地转着，叶片发出轻微的金属磨损声。
水鬼的半边身子还被膨胀胶黏在水泥墙上。胶水干透了，扯得作战服表面的纤维咯吱作响。
他在这行混了这么久，被军警围剿过，被黑帮出卖过，也被同行用重机枪按在掩体后面打过。
但他从没在脖子上顶着枪口的时候，被人拿着账单要现金。
“我身上没带泰铢。”水鬼脖颈上的青筋鼓起来，咬着后槽牙，“只有两张苏黎世银行的无记名不记名债权凭证，每张面额五万美元。”
林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A4纸。
“境外无记名债权凭证的贴现渠道风险过高，达府的黑市钱庄抽成在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之间。而且需要走老挝边境的实体兑付点，往返差旅成本两万泰铢，油耗三千泰铢。”
林帆收起笔，抬头看着林九：“扒衣服。”
林九早就盯着水鬼脚上那双靴子了。
那是美军特种部队定制款的防刺穿战术靴，八成新，鞋底的高密度橡胶连细纹都没怎么磨掉。
“先扒鞋。”林九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去解鞋带。
水鬼的右腿被林九硬生生从膨胀胶里扯出来，布料撕开一大片，露出小腿上茂密的汗毛和一道蜈蚣一样的旧弹痕。
“草！”水鬼骂了一声。
林九根本不理他，把那双战术靴拽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了皱眉，但还是满意地系好鞋带，挂在自己脖子上。
接着是战术背心、备用弹匣、微型高频对讲机、陶瓷防弹插板。
不到三分钟，水鬼和地上那个断了腿的队员被扒得只剩下一条灰色的速干平角内裤。
地上那个腿断了的队员疼得一直在倒抽凉气，光溜溜的身子贴在冰凉的环氧树脂地坪上，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林安推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折叠手推车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
车上放着两卷发黄的塑料封箱胶带和一捆尼龙绳。
“林总，顾主任那边把孩子安顿好了。”林安一边跑一边推眼镜，看了一眼地上两个几乎全裸的壮汉，吓得把推车停在两米外，“这……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称重。”林帆说。
林安愣了一下：“啊？”
“按劳动力资产评估法，成年男性的肌肉量和骨骼承重能力，可以折算成体力劳动工时。”林帆看了一眼水鬼隆起的胸肌和三角肌，“这两个人受过专业战术训练，身体代谢水平高，每天的基础卡路里消耗大约两千八百大卡。清莱基地的B3层扩建需要人工清理碎石方，原本外包给提拉蓬的工程队，每立方米开挖成本是六十泰铢。”
林帆在纸上快速写下一组算式。
“把他们两个绑起来，注射半剂量的肌肉迟缓剂，每天发两个杂粮馒头，扔进B3层挖排污管。”
水鬼听得浑身发冷。
杀手被俘，无非是被严刑拷打问出幕后主使，或者直接一颗子弹爆头埋进橡胶林。
这个林帆，居然打算让他们去地下挖下水道？
“林帆！”水鬼忍不住吼了出来，“我是暗网注册的B级佣兵！根据佣兵公约，我有权要求战俘待遇！你可以向我的联络人索要赎金！”
“佣兵公约由国际防务协会制定，属于非政府间民间协议，在泰国境内不具备民事强制执行力。”林帆用雷明顿的枪托在水鬼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而且，你的联络人刚才在加密频道里已经把你的人员状态标记为失踪。在财务账面上，你现在是一笔无法核销的呆账。”
林帆指了指B3层的方向：“只有劳动，才能产生现金流来平账。”
苏清雪转着轮椅，从监控室门口缓缓挪出来。
轮椅的轴承很涩，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吱呀声。
她那头乌黑的长发被汗水和营养液打湿，散乱地贴在苍白的颈侧。病号服的领口依然敞着，随着轮椅的颠簸，锁骨下方大片细腻而病态的白皙皮肤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
顾黎跟在她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染血手术手套，白大褂里面的深蓝色工装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刚才的手术消耗了她极大的体力。
“林帆。”顾黎喘着气，靠在冰凉的混凝土墙面上，“孩子的排异指标暂时压下去了，但需要每隔四个小时补充一次低分子肝素。”
顾黎说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光溜溜的水鬼，眼神变了变，下意识地把胸前的衬衫衣领往中间拉了拉。
水鬼仰起头，目光落在顾黎解开扣子的衬衫领口，又扫过苏清雪露在外面的大片肩膀，嘴角扯动了一下：“普罗米修斯地下实验室……原来是藏了这么两个货色。林修远那老东西艳福不浅啊。”
林九一步跨上前，抬起光脚板，重重一脚踩在水鬼的嘴上。
泥水和鲜血从水鬼的牙缝里飚出来，两颗后槽牙直接碎在舌头上。
“别弄脏地坪，清洗费要两百泰铢。”林帆皱了皱眉。
林九收回脚，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泥。
苏清雪根本没看地上的水鬼，她的目光越过走廊，投向基地深处那扇紧闭的B3层防爆气密门。
“林修远在暗网上的账户不是独立的。”苏清雪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走廊里听得很清，“他使用的是十年前在曼谷商业银行开设的影子法人账户。那个账户有一组联合授权密钥。”
林帆转过头看着她：“另一个密钥持有者是谁？”
苏清雪伸出苍白的手指，把自己敞开的病号服领口轻轻拢上，遮住了那片扎眼的白皙。
“提拉蓬上校的财务副官，陈静。”
林帆的目光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陈静。
八年前在曼谷，给过他五百泰铢的那个女人。后来成了提拉蓬身边的白手套，负责洗白军方从边境走私中抽取的每一笔黑钱。
“陈静为什么会有林修远的账户密钥？”林帆问。
“因为当年从基地逃出去的三百六十七个试验体，有四十个是通过陈静的渠道卖给金三角那些军阀的。”苏清雪抬起眼皮，眼底深处没有温度，“那些克隆体的脑部植入了神经控制芯片，每个月需要向曼谷的服务器发送心跳包。每发送一次，陈静抽成两千泰铢。这是一笔持续了八年的被动收入。”
地上的水鬼听到这里，嘴里的血沫子吐出来一半，整个人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修远能精准地找到他们的清道夫小队。
给他们牵线搭桥的中介人，根本不是什么暗网匿名掮客，就是达府驻军司令部的陈静！
“陈静把我们当枪使……”水鬼含糊不清地吼道，“她是想借刀杀人，把清莱基地彻底拔掉，这样当年的账目就死无对证了！”
林帆面无表情地在A4纸上写下陈静的名字。
【新增关联方风险：陈静。】
【隐匿性应付账款核查：八年前五百泰铢借款，按年化百分之八复利，本息合计九百二十五泰铢。】
【新增索赔项：不正当竞争导致安保成本激增，拟立案索赔三千万泰铢。】
写完，林帆把纸折好，塞回胸前的口袋。
“林安。”
“在！”
“给提拉蓬的司令部发一份公函。”林帆说。
林安推了推眼镜，拿出便携终端：“公函标题写什么？”
“《关于普罗米修斯清莱基地接收贵部退役劳工及折抵防务管理费的财务清算通知书》。”
林帆指了指地上像死狗一样的水鬼和他的副手。
“通知陈静，她的外包清道夫作业存在严重违规，且严重破坏了基地的绿化和地坪。按照军民共建协议，我方已将相关作业人员转为抵押劳动力。如果她想赎回这两个人，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带上三千万泰铢的工程补偿款，亲自来基地对账。”
林安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
顾黎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把杀上门来的职业杀手，包装成军方外包的违规施工队，还要反向索赔三千万？
这种荒谬的商业逻辑，在她三十几年的认知里简直闻所未闻。
“她不会来的。”顾黎忍不住开口，“陈静那个女人我见过，阴狠毒辣，手里掌握着达府一个步兵营的调兵权。你扣了她的人，她会直接调两辆装甲车过来把基地轰平。”
“她调不动装甲车。”
一直没说话的苏清雪突然插了一句。
顾黎转头看她。
苏清雪靠在轮椅背上，嘴角没有动，但眼神里有一丝极其锋利的嘲弄。
“提拉蓬的第四装甲营上周因为燃油贪腐案，正在接受曼谷最高指挥部的内部审查。营区里所有的履带车辆全部被贴了封条，油库里剩下的柴油不够发动一台割草机。”
苏清雪看着林帆：“清莱地界上，现在唯一有柴油现货储备的，只有你手里的B1层备用油库。”
林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十五分。
“林九，去把大门口那辆清道夫开来的皮卡车拖进来。”林帆吩咐道，“车斗里应该还有备用油桶。按每升三十五泰铢的价格入库做账。”
林九应了一声，穿着那双刚扒下来的战术靴，踩着轻快的步子朝外走去。
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走廊里暂时安静下来。
林帆转过身，正准备往B2层走，身后的苏清雪突然抬起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她的手指冰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因为营养不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紫色。
林帆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放手。工装面料抗拉扯强度有限，扯坏了算你的损耗。”
苏清雪没有松手，反倒借着手臂的拉力，整个人从轮椅上微微前倾，胸口几乎贴上了林帆的大腿。
她仰着头，近距离盯着林帆那双没有波动的黑眸子。
“林帆，那三十六具身体，你打算什么时候租给我？”
她的呼吸打在林帆的腹部，带着一丝长期休眠后特有的低温气息。
“租金你还没付清。”林帆低头看着她，“合同规定，预付百分之三十定金，款项未到账之前，资产不予交付。”
苏清雪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没有泰铢。”
她拉着林帆袖子的手微微往下滑，指尖顺着林帆手腕内侧的神经感应接口轻轻划过。
那是一道极薄的钛合金触点，连接着林帆体内的微型控制回路。
“但我可以把苏清雪原生人格里的三十七个离岸专利，以零元对价转让给你。”苏清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诱惑，“包括林修远当年为了克隆我，专门研发的单倍体卵细胞去核激活专利。拿了这个专利，你就能合法生产下一代全功能培养体。”
林帆垂眼看着她的手指。
那只苍白的手正顺着他的腕骨慢慢往小臂上移。
“专利权转让需要走曼谷知识产权局的公证程序，印花税是合同标的额的千分之五。”林帆抽出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半步，“而且，你的原生人格目前处于严重数据碎片化状态，民事行为能力存在瑕疵。在法律上，你现在签署的任何知识产权转让协议，都可以被第二顺位继承人以无民事行为能力为由推翻撤销。”
苏清雪的手僵在半空。
顾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眼底满是古怪。
林帆不再看苏清雪，转身走向升降梯。
“今晚的照明系统在十分钟后进入低功耗休眠模式。要上厕所的抓紧时间，延时用电按商业电价两倍计费。”
冷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清雪坐在轮椅上，缓缓收回自己的手，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属于林帆衣服上的机油味，眼神变幻不定。
“真是一台算盘成了精。”她低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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