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活体折旧
凌晨一点，清莱基地的地表碎石路上一片泥泞。
越野车冲破大铁门外临时拉起的警戒线，直接刹停在B1层的重载升降平台前。
液压轴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升降梯载着整辆车快速下沉。地下设施特有的干燥机油味和臭氧味扑面而来。
林安早就戴着无菌橡胶手套在平台边缘等着。当后座车门推开，看到顾黎抱着那个青紫色的孩子下来时，林安手里的生理盐水瓶差点砸在地上。
“顾……顾主任？”林安推了推眼镜，满脸不可思议。
八年前，林安只是顾黎手下的一个初级实习生，负责每天刷洗三百个细胞培养皿。
“别废话。”林帆从副驾驶下来，把那个装着林修远断手的银色密码箱扔给林安，“把箱子放进负八十度的速冻柜。把B2层的体外膜肺拿出来，接入三号无菌手术台。”
林安手忙脚乱地接住沉甸甸的箱子，闻到里面渗出的一股冷凝胶化学味，打了个寒颤，转身就往医疗区跑。
林九把车熄火，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大口喘气。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他的双臂肌肉已经开始产生轻微的酸痛。
“林帆，那帮拿五百万悬赏的清道夫……真会摸到这儿来？”林九摇下车窗问。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林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从老挝边境偷渡过来，走湄公河水路，最多明天下午就能摸到基地外围的橡胶林。”
林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林九，去把B1层的备用发电机油箱加满。然后去地下一层的值班室，把防暴霰弹枪的撞针擦干净。今晚你值夜班。”
林九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按劳动法，连续工作超过十六小时要算三倍加班费。”
“加班费已经折算进刚才免除你的基因使用费里了。”林帆头也不回地朝手术室走去，“抓紧时间，柴油发电机每空转一分钟，损耗成本是三点五泰铢。”
林九叹了口气，推开车门认命地朝油库走去。
B2层无菌手术室。
无影灯的白光打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小男孩身上的衣服被剪开，胸口正中有一道两年前留下的粉红色手术疤痕。他的胸腔起伏极其微弱，旁边的监护仪上，心率数值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徘徊，血氧饱和度掉到了百分之七十一。
顾黎已经换上了绿色的无菌手术服，双手用碘伏刷洗了三遍，戴着乳胶手套，站在手术台前。
当她握起手术刀的那一刻，原本脸上那种作为母亲的崩溃和恐慌骤然收敛，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精准。
“主动脉瓣纤维化钙化，狭窄率超过百分之八十。”顾黎盯着超声成像屏，手指在控制台飞速按动，“必须立刻切除旧的人工瓣膜，进行二次生物支架植入。”
林安在旁边手心冒汗：“顾主任，库房里没有备用的人工瓣膜了！素贴送来的都是工业级多肽，没有经过医用级内毒素灭活！”
顾黎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玻璃隔离墙外的林帆。
“林帆！原料呢？你不是说有新运来的测序仪和多肽底料吗？没有医用级瓣膜，我把胸腔切开他就只能死在台上！”
隔离窗外，苏清雪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羽绒服敞开着，里面是一套灰色的病人服。
她的身体依然虚弱，但目光落在那孩子的胸膛上，声音透过对讲系统传进手术室：
“用林修远断手里的骨髓干细胞。”
手术室里的顾黎和林安同时愣住了。
“什么？”顾黎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修远的断手就在速冻柜里。”苏清雪冷冷地说，“那具断手虽然受了伤，但骨髓腔内的间充质干细胞还没有发生大面积退化。他的基因链和这孩子完全同源，排异反应趋近于零。”
顾黎手里的手术刀颤抖了一下。
用生父——或者说原初母本——的活体残肢，现场提取骨髓来给克隆体做心脏瓣膜。
这种反人类的生化操作，即使在当年的普罗米修斯地下实验室，也被列为绝对违背伦理审查的禁忌。
“那……那是他的手。”顾黎咬着牙，“这属于活体同源异位移植，根据生物安全协议……”
“协议在八年前就已经作废了。”林帆推开手术室的感应门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蓝色的隔离服，手里拎着那个刚从速冻柜拿出来的银色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那只苍白的断手散发着刺骨的白汽。
林帆拿出一支粗号骨穿针，直接刺进了断手的桡骨末端。
没有一丝迟疑，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剔一块冷冻牛排。
灰白色的骨髓混杂着半凝固的血液被抽进无菌针管里，整整二十毫升。
林帆把针管递给林安：“放进高通量离心机，四千转，八分钟。分离出间充质干细胞后，直接导入生物打印喷头。”
林安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接过了那管散发着铁锈味的冰冷骨髓，转身冲向打印舱。
顾黎看着林帆手上的血迹，整个人有些恍惚。
“林帆，你失忆之后……连人命都不当回事了？”
“做生意首先要保住核心资产。”林帆拿出湿巾擦掉手指上的血污，“这孩子的生物密钥能打开基地的物理防火墙，如果他死了，明天清道夫冲进来的时候，基地内部的防暴气密门就无法按最高权限落锁。”
他抬头看着监护仪上不断下滑的血氧数值。
“他活着的边际效用，远大于他死掉后的火化赔偿。开胸吧，顾主任，你的计时工资从现在开始算。”
顾黎死死咬住下唇，眼眶泛红，但手中的手术刀不再犹豫，冰冷的刀尖顺着孩子胸口的旧疤痕划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出，电刀的烧灼声在无菌室里发出滋滋的微响，伴随着肉类烤焦的特殊气味。
八分钟后，离心机发出清脆的蜂鸣。
生物3D打印机的机械臂在密封玻璃罩内高速移动，以微米级的精度，用林修远的骨髓细胞和高纯多肽水凝胶，交织编织出一个半透明的、带着微弱弹性的三叶草状心脏瓣膜。
林安用无菌镊子夹着那个刚打印完成、散发着微温的生物瓣膜，快步送到手术台前。
顾黎接过瓣膜，手指在孩子的胸腔深处极速缝合。
聚丙烯缝合线在她的指尖上下翻飞。
打结，剪线。
“松开主动脉阻断钳。”顾黎的声音带着一丝脱力后的嘶哑。
林安小心翼翼地移开金属钳。
温热的血液重新冲入心脏。
起初的两秒钟，心电监护仪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绿线，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手术室里。
顾黎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滴。
一声微弱但清晰的电子音跳出。
随后，是第二声。
滴。滴。滴。
心率跳到了每分钟八十二次，原本苍白紊乱的波形迅速变得平稳有力，血氧饱和度从百分之七十一一路爬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六。
手术台上的小男孩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青紫色的嘴唇逐渐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润。
顾黎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手术台边缘，眼泪终于决堤，顺着口罩边缘滑进脖子里。
林帆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痕累累的A4纸。
他在背面添上一笔：
【生物打印人工瓣膜耗材费：4.2万泰铢。】
【手术执行工时费：计入顾黎本月绩效扣减项。】
【标的物状态：功能完整，资产保全成功。】
写完，林帆合上笔，转身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苏清雪靠在轮椅上，目光看着手术室透明窗内拥抱在一起的母子。
“林修远要是知道自己的手被用来救这个孩子，他的另一半脑子大概也会气得脑溢血。”苏清雪冷冷地说。
“物资的合理利用不应该掺杂个人情绪。”林帆推着她的轮椅往升降梯走，“林安，把手术室的空调温度调高两度，维持低温环境每小时要多耗电八度，不划算。”
林安在后面赶紧应了一声，擦着冷汗去按温控开关。
升降梯回到B1层。
林九正坐在值班室的长椅上，面前摆着两把锯短了枪管的雷明顿霰弹枪，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慢慢擦拭着枪机。
听到电梯门开，林九抬起头。
“孩子活了？”
“活了，心率正常。”林帆走到武器架旁，伸手拿起一盒十二号口径的鹿弹，“清道夫还有多久到？”
林九指了指墙上的外部监控分屏。
基地下方的碎石路入口处，红外热成像摄像头捕捉到了三个微弱的热源。
热源正在暴雨中的橡胶林里以战术队形交替掩护推进，移动速度很快，距离基地大铁门不足八百米。
“他们没开车，步行摸上来的，带了消音武器。”林九把擦好的霰弹枪咔哒一声上膛，“林帆，这笔仗要是打起来，打烂了墙皮算谁的？”
林帆把一盒霰弹塞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紧张，只有一种极度冷漠的平静。
“打死一个清道夫，暗网悬赏撤销四分之一；打死四个，林修远在黑市上的悬赏池就会因为任务失败被系统自动冻结。”
林帆拉开值班室的防爆门，迎面吹来的夜风里带着浓重的泥腥味。
他从内衬口袋里摸出那张写满数字的A4纸，折好，紧紧贴在胸口的位置。
“去配电室，把外围高压防爬网的开关合上。”
林帆端起手里的雷明顿，推弹上膛，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脆作响。
“开门，放他们进来。”
“今天晚上的营业额，我们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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