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冷冻罐里的账单
颂猜把卷帘门拉到底，反锁上两道插销。
诊所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消毒水味道。塑料长椅裂了缝，露出黄色的海绵，墙上贴着的胎儿发育图解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林九站在挂号台旁边，用手摸了摸柜台上的灰，指腹上一层黑。
“八个月没人擦过桌子了。”林九说。
颂猜没有理会林九，他把林帆引到最里面的办公室，反手带上胶合板门。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和两把塑料折叠椅。桌上放着一碗吃到一半的泰式冬阴功泡面，汤料已经凝固成一层油皮。
“你们已经六个月没给我打维护费了。”颂猜坐在桌子后面，拉开抽屉翻出一叠电费催缴单，扔在桌上，“上个月曼谷电力局的人来掐了两次电表，我自掏腰包垫了四万泰铢加柴油。发电机要是停了，地库里的罐子化了冻，责任算谁的？”
林帆没有坐，他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些催缴单上。
“催缴单总额是三万两千泰铢。你多报了八千。”
颂猜的喉结动了一下。
“发电机要机油，还有我的人工费。我每个月守着这么个鬼地方，拿两万块工资，连个护士都雇不起。”
“根据八年前签署的托管协议，你的固定薪酬包含在月度两万泰铢包干费用内，额外支出需要附带正规发票。”林帆拿出一支圆珠笔，在桌子边缘敲了两下，“带我去地下室。”
颂猜盯着林帆的脸看了一会儿。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林博士呢？以前每次都是林博士亲自来，或者顾主任来。你……你是林博士的弟弟？”
“林修远前额叶脑出血，在新加坡住院，丧失了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林帆看着他，“我是法定委托接管人。现在去地下室，每耽误一分钟，我从你垫付的四万泰铢里扣除百分之五的管理费。”
颂猜立刻站了起来。
他从腰上解下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
办公室后面有一道伪装成文件柜的暗门。
推开文件柜，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空气瞬间阴冷下来，伴随着大型压缩机有节奏的震动轰鸣。
林九跟在林帆身后，顺手摸了摸楼梯扶手。
“这里比清莱基地还冷。”
“液氮汽化的吸热反应。”林帆扶着墙往下走，“这里的保温层做得比清莱更好，用的是真空隔热板。”
地下室大概有两百平米。
正中间摆着六个巨大的不锈钢液氮罐，直径两米，高度接近天花板，罐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各种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从天花板垂下来，连接到罐体顶部的阀门。
管路上结满了冰棱。
颂猜指着最里面那个编号为“06”的罐子。
“前面五个都是空的，早就停用了。只有六号罐一直通着电，里面泡着林博士当年留下的东西。”
林帆走到六号罐前。
控制面板是老式的机械按键，屏幕上只有简单的绿色荧光字符：
【温度：-196℃】
【液位：84%】
【锁定状态：生物特征授权中】
罐体正中央有一个下凹的凹槽，尺寸刚好可以放进整只手掌。
“怎么开？”林九凑过来问。
“要林博士的掌纹，还要静脉血液活体检测。”颂猜缩着脖子，搓着手哈气，“三年前有小偷溜进来，想把罐子当废铁卖，刚碰到外面的电控锁，就被高压电打断了三根手指。”
林帆脱掉右手的黑色战术手套。
他的手掌在冷气中泛着苍白色，掌心纹路清晰，没有任何老茧。
“林安通过测序仪做过分析，”林帆在心里默默计算，“这具身体的表皮DNA排列与林修远重合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静脉回流速率受到NR-7影响降低了百分之十二，但在生物识别容错区间内。”
他把右手按进了那个冰冷的凹槽里。
咔哒。
机械卡扣锁死，四枚细小的探针从凹槽内壁探出，刺破了他的掌心皮肤。
林帆眉毛都没动一下。
探针汲取了微量血液，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开始从红变黄，最后跳成了一片翠绿。
机械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嘶——
伴随着刺耳的气压释放声，大量白色的氮气浓雾从罐体缝隙中喷涌而出。
六号罐的液压舱门缓缓向上抬起。
冷气散去，露出了里面的储存架。
里面没有成排的精子冷冻管，也没有受精卵培养皿。
整个巨大的低温舱里，只固定着三个圆柱形的透明强化玻璃舱。
其中两个是空的，底部的托架上残留着断裂的脐带式线缆。
而第三个玻璃舱里，浸泡着一个东西。
林九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一步，看清楚之后，整个人倒退了半步，背撞在铁管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操……这什么玩意儿？”
玻璃舱里不是胚胎。
那是一个已经完全成型的成年女性躯体。
她浑身赤裸地浸泡在淡黄色的抗冻保护液里，黑色的长发在液体中散开，双眼紧闭，皮肤白得像陶瓷。各种生理电极贴在她的太阳穴、锁骨和脚踝上。
她的胸口有规律地微微起伏，呼吸机正在极其微弱地维持着她的基础代谢。
更让人不适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和清莱基地广播屏幕里那个虚拟合成的苏清雪，有七分相似。
但更年轻，眼角没有细纹，嘴唇薄而苍白。
“苏清雪……”林九咽了口唾沫，转头看林帆，“她不是在电脑里吗？”
颂猜站在后面，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这……这是八年前送过来的。送来的时候就脑死亡了，林博士每个月给钱，就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细胞活性。他说这是‘原始载体’。”
林帆走上前，走到玻璃舱前十公分处。
他的呼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
舱体下方的金属铭牌上，刻着一行激光蚀刻的编号：
【PX-ORIGIN-01】
【苏清雪（原生体）】
【脑死亡判定时间：2016年4月11日】
【突触留存率：4.2%】
林帆伸出手指，在玻璃舱的金属底座上按了一下。
底座弹出一个小键盘和一个检修插口。
001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检测到高优先级硬件接口。】
【该接口为苏清雪底层密钥的物理写入端口。】
【在新加坡金沙酒店获取的4.8TB密钥数据，唯有注入该肉体脑干，方可完成百分之百的意识回魂。】
林帆看着浸泡在液体里的女人。
他终于彻底搞清楚了这盘账。
林修远从来没有想过让苏清雪真正复活。他把苏清雪的意识切碎成三百六十七份，散落在各个服务器里当公司的运算工具人，却在曼谷的地下室里，完好无损地冻存着她的原生肉体。
肉体是筹码。
意识是工具。
只要林修远手里握着这具肉体，苏清雪就算算力通天，也永远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孤魂野鬼。
难怪唐琳说，林修远打算把苏清雪的人格卖给中东买家。
买家要的不是一串代码。
买家要的是把代码灌进这具活生生的肉体里，做成一个听话的生化玩偶。
林帆从后腰拔出那块钛合金军规硬盘。
硬盘沉甸甸的，外壳冰凉。
“林帆，你要干什么？”林九看出了他的动作。
“做资产整合。”林帆神色平静，“把数据资产和固定资产合并报表，才能实现价值最大化。”
他把硬盘的数据线拉出来，插进了玻璃舱底座的接口里。
屏幕瞬间亮起刺眼的蓝光。
【检测到完整神经元主副本V4.2。】
【正在校验物理生物兼容性……兼容度99.1%。】
【是否开始逆向突触电击激活？】
【警告：激活过程将消耗大量电能，并产生不可逆的生理复苏反应。】
林帆转头看向颂猜。
“备用柴油机油箱是满的吗？”
颂猜两腿打战：“满……满的。昨天刚加了两百升。”
“去合闸。”林帆说，“把电压调到最高档。”
颂猜站在原地没动，整个人都在哆嗦：“林总，这要是弄出人命……警察会枪毙我的……”
林帆从口袋里抽出两沓一千面额的泰铢，啪的一声拍在冰冷的液氮罐外壳上。
两万块。
崭新的纸币散发出油墨的香气。
“合闸，这两万是你的垫付补贴。不合闸，我把你锁在这个冷冻库里，按照医疗废弃物处理。”
颂猜看着那两万块钱，眼睛里的恐惧被贪婪压了下去。
他抓起钱塞进白大褂兜里，转身连滚带爬地朝配电室冲去。
几秒钟后，地下室顶部的白炽灯猛地闪烁了一下，变得极亮。
巨大的柴油机轰鸣声顺着墙壁传下来，震得地上的冰屑乱跳。
玻璃舱底座上的读写指示灯开始以疯狂的频率闪烁。
淡黄色的液体里，无数细小的气泡从苏清雪的口鼻处冒了出来。
电击探针启动了。
滋啦——
沉闷的电流声在密闭的玻璃舱内炸响。
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脊背弓起，紧闭的双眼皮下，眼球在以极高的速度左右晃动。
心电监护仪原本拉成一条直线的警报声，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滴。
滴。
滴。
心跳恢复，每分钟三十八次。
林九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玻璃舱。
“活了……真的活了……”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划在强化玻璃内壁上，发出让人牙酸的抓挠声。
随后，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瞳孔涣散，但在看清玻璃外的林帆那一瞬间，眼球瞬间聚焦。
舱内的高压液体开始迅速排出。
机械锁卡扣弹开，玻璃舱盖向两侧滑开。
冰冷的保护液哗啦一声泼在水泥地面上，冲刷着林帆的鞋底。
女人光裸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了下来。
林帆伸出手，接住了她湿漉漉的肩膀。
皮肤冰凉刺骨，像从冰库里捞出来的一块冻肉，没有体温，但脖颈侧面的颈动脉，正在微弱而坚定地跳动着。
苏清雪伏在林帆的肩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淡黄色液体从她嘴里咳出来，溅在林帆的风衣领口上。
咳完了液体，她抬起头。
长发贴在她毫无血色的面颊上，水珠顺着她优美的下巴滴落。
她看着林帆，嘴唇动了动，吐出了八年来的第一句人声。
声音沙哑、撕裂，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林帆……你……算得真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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