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资产吞并
林帆把话说完，主控室里只剩下主机风扇排风的声响。
“你疯了？”林安停下手里的活，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镜片，“素贴背后是达府的提拉蓬上校，那些化工厂是他洗钱的白手套。你扣他货款他认栽，是因为他现金流断了；你要吃他的厂子，那是刨他的祖坟。”
林帆找了把折叠椅坐下。
“提拉蓬上校今年六十一岁。两个月前，他在曼谷三军总医院查出小细胞肺癌晚期。”
林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林帆继续说：“军人医疗保险不报销靶向药。他每个月自费靶向药开销是二十八万泰铢，家里还有三个在英国读私立高中的非婚生子女。他比素贴更需要现钱。”
林帆翻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提拉蓬。
“下个月素贴的三家厂子断供，提拉蓬拿不到分红，就会直接换人打理。与其让他找新的地头蛇接盘，不如由普罗米修斯接盘。我们能给他提供稳定的月度顾问费。”
“那要多少钱？”林安问。
“每月十五万泰铢，走海外离岸咨询合同，不用交泰国个人所得税。外加每年两盒由清莱实验室调配的多肽抗癌抑制剂。”林帆合上笔帽，“抑制剂的物料成本是每支四百泰铢，两盒二十四支，年化成本九千六百泰铢。”
林安盯着林帆。
他跟在林修远手底下干了六年，林修远眼里只有神经元、重组序列和上帝代码，从不在意钱是怎么来的，实验室缺耗材就给投资人发一份催款邮件，拿不到钱就关停两个试验组。
而眼前这个同样顶着林修远生物序列的躯体，失忆之后，把每一个活人都明码标价，算出了精准的折旧周期和采购单价。
“你到底……是不是林帆？”林安问了一句很轻的话。
“在法律层面上，我持有李伟的新加坡护照，以及林帆的泰国临时居留签证。”林帆回答，“在生物层面上，我的染色体端粒正在以每年百分之零点一的速度缩短。从财务角度看，我是普罗米修斯基地的实际清算人。名字不影响结算。”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拟合同。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收购意向书。”
“好。”林安低头打字。
林九从操作台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
他原本僵硬的肌肉变得松软，关节转动时不再有酸涩的钝响。
“林帆。”
“说。”
“我今晚住哪？”林九问，“B3层的笼子，还是地下一层的员工宿舍？”
“地下一层。空房间很多。”林帆往外走，“你现在是正式员工，月薪三千，包住。水电费从工资里扣，每月额度一百五十泰铢，超出的部分自理。”
林九跟在后面，嘴里念叨：“洗热水澡要扣多少钱？”
“电热水器功率两千瓦，加热半小时耗电一度，折合四点五泰铢。建议你冲凉水。”
两人走到走廊拐角。
001-α还蹲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
“林帆，那台新机器在响。”001-α指着医疗区的方向。
林帆走过去。
那台刚运来的GenLife高通量基因测序仪正亮着绿灯。屏幕上是一串串滚动的脱氧核糖核酸编码。
屏幕下方显示着一个倒计时：
【距离神经元重构完成：58天14小时。】
林帆看着那行数字。
这是NEO-001的成熟周期。林修远烧掉了前额叶，躺在新加坡的病房里失去语言能力，但他在这个胚胎里埋下的定时程序并没有停下。
六十天后，这个躺在B3层的躯体，就会按照预设程序，诞生出一个全新的意识。
那是林修远留下的真正后手。
林帆调出系统日志，查阅了最近三次的数据回传记录。
最后一次回传是三小时前，接收方的服务器位于曼谷的一家私立试管婴儿中心。
“林安。”林帆在走廊里喊了一声。
林安小跑过来，眼镜挂在鼻尖上。“怎么了？”
“曼谷这家‘圣天使生殖中心’是什么背景？”
林安看了一眼IP地址，脸色变了变。
“那是公司的老根据地。八年前林修远没把基地搬到清莱之前，第一代胚胎就是在那里培养的。顾黎当年也是那里的实验室主任。”
林帆摸出手机。
他翻到了几个小时前唐琳发来的那张照片。
吉隆坡的小学门口，顾黎牵着那个心脏移植后的小男孩。
那孩子的心脏用的是生物打印瓣膜，技术来源是普罗米修斯。
“这家生殖中心现在谁在管？”
“林修远跑路前，把法人变更给了一个叫颂猜的本地医生。但实际上是空壳，账上只留了三台老式离心机和两套冷冻精子库。”林安回忆着，“每个月公司还要给他们转两万泰铢的维护费，用来付液氮罐的电费。”
“那里面冻着什么？”
“不知道。只有林修远的高级生物密钥能打开底层保险柜。那地方八年没人进去了。”
林帆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感觉腰部的针眼又扯了一下，有点紧绷。
唐琳买走他的生殖干细胞，顾黎带走林修远的克隆胚胎，现在曼谷还有一个运行了八年的老冷冻库在每个月烧着两万泰铢的电费。
做生意的基本原则：不能为不明资产支付维护成本。
每个月两万泰铢，八年就是一百九十二万。
如果里面装的是无用废品，这就是一笔巨额坏账；如果里面装的是高价值衍生品，那就必须立刻完成资产确权。
“林九。”林帆转过身。
林九刚从饮水机接了半杯水。“在。”
“明天早上不用去买菜了。”
“那吃什么？”
“吃曼谷生殖中心的航空配餐。”林帆说，“去开车。回曼谷。”
林九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我刚坐了十二个小时皮卡，骨头才刚接上。”
“这次开公司的丰田越野车，带座椅加热。”林帆说，“柴油按实际里程报销，每百公里给你两升的油耗差价提成。”
林九抹了一把下巴。
“什么时候走？”
“现在。”
凌晨一点二十分。
清莱通往曼谷的一号公路上，丰田越野车的大灯撕开浓雾。
林九握着方向盘，座椅底下的加热丝透过皮垫传来温热的感觉。他的精神比来时好了太多，NR-7在他体内建立了一套人工免疫防线，那些退化产生的神经性钝痛被全数压制。
副驾驶座上，林帆闭着眼。
脑海里，001的声音正平稳地做着资产盘点：
【当前流动资金：托管专户1640万美元，受GenLife监管；项目差旅备用金剩余42万泰铢。】
【固定资产：清莱地下三层基地（估值1.2亿泰铢，产权存疑），报废微波短路器1件，折损圆珠笔1支。】
【负债：欠素贴货款405万泰铢（明日到期），曼谷火葬场潜在支出0泰铢。】
【关键风险项：NEO-001剩余孵化时间58天。林修远脑损伤恢复概率预测：百分之十二。】
林帆在脑子里把这些账目过了一遍。
车窗外，天色从漆黑慢慢变成灰白。
上午八点，车子拐进了曼谷市中心是隆路的一条老旧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栋四层高的米黄色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碎了几个字母，勉强能认出是“圣天使母婴辅助生殖中心”。
大门是卷帘门，拉下了一大半。
门口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一个穿背心的大爷正在捆扎空的纸箱子。
林九把车停在路牙子上，拉起手刹。
“就是这？看起来像倒闭的洗脚城。”
“这叫低调隐藏无形资产。”林帆推门下车。
他走到卷帘门前，伸手敲了敲铁皮。
空旷的敲击声在巷子里传开。
过了两分钟，卷帘门被哗啦一声推上去半截。
一个头发稀疏、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身上套着一件发黄的白大褂，嘴里咬着一把塑料牙签。
“今天不接活。要冻精子去对面的国立医院，我这里冷冻罐坏了。”
男人扫了林帆一眼，正要往下拽卷帘门。
林帆伸手卡住了卷帘门的下沿。
“颂猜医生。”
男人动作顿住了，抬起老花镜看他。
“你是谁？”
林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复印件，递过去。
“普罗米修斯医疗有限公司。我是来查账的。”
颂猜的牙签吧嗒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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