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盟友

麦克盯着屏幕上的那串号码，足足看了半分钟，才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个老江湖。过去三十六年里，他在无数次并购和重组中扮演过各种角色——说客、中间人、施压者、妥协者。他太清楚“做人情”和“做交易”之间的界限在哪里，也太清楚那条界限有多么容易被跨过。

而他现在要打的这通电话，恰恰踩在那条最敏感的界限上。

他在拿哈马德亲王个人的投资意向，作为杠杆，去撬动QIA对摩根士丹利的注资。这件事本身无可厚非，这是华尔街最古老的玩法。但问题在于，他撬动这个杠杆的支点，是Lance  Walker。

所以他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做信使，不做掮客。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加任何暗示，不给任何建议，把决定权完全交给电话那头的人。

“约翰。”

电话接通了。陆泽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如常，听不出是在忙碌还是在休息。

“Lance。下午好。”麦克没有客套，直奔主题，“有件事，我需要跟你通报一下。情况比较特殊。”

“说。”

“卡塔尔投资局（QIA）今天上午正式表达了对大摩的注资兴趣。”麦克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他们开出的条件，非常好。好得有些不正常。普通股，不要董事会席位，没有任何苛刻的附加条款。”

电话那头安静着，陆泽在听。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接到了一个来自伦敦的电话。”

麦克继续说道，“对方代表的是卡塔尔首相，哈马德亲王殿下个人的家族办公室。”

“对方告诉我，亲王殿下对远日点非常感兴趣，希望我能帮忙引荐一下，看看是否有机会参与远日点首期基金的认购。”

麦克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对方特意向我强调，亲王殿下个人的投资意向，与QIA对大摩的注资，‘完全没有任何关联’。”

他说完了。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分析这背后的“公私双轨”把戏，也没有暗示陆泽应该怎么做。他把牌面干干净净地摊在了桌子上，等着陆泽的反应。

电话那头，陆泽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大概过了三四秒钟，陆泽开口了。但他没有提哈马德，也没有提远日点。他把话题拐向了一个麦克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约翰，你现在手里，除了卡塔尔人，还有谁在排队？”

麦克愣了一下。

“三菱还在谈，他们今天早上的态度软化了，表示条款可以再商量。另外，新加坡的淡马锡也通过渠道表达了意向，甚至中投那边也有点动静。”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麦克估算了一下，“把这些意向全部落实，变成实打实的现金，大概需要多久？”

“快的话，两到三周。”麦克说，“这涉及到跨国注资的审批、尽调程序的简化，三周是一个比较现实的时间。”

“太慢了。”陆泽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一周。或者更短。”

陆泽说，“把所有能拿的钱，在一周之内全部拿到手。”

麦克皱起了眉头。“Lance，这在操作上几乎不可能。即便他们有极强的意愿，流程也需要时间。而且现在市场情绪已经稳住了，我们没有必要……”

“市场情绪？”陆泽打断了他。

“约翰，你是不是觉得，昨天那封信发出去，大摩的股价反弹了十几美元，这事就算过去了？”

麦克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最危险的时刻已经挺过去了，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地完成注资，大摩就安全了。

“我先告诉你，现在的市场很乐观，但很快就不是了。”

陆泽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法案明天大概率会通过。可是你想过没有，那个法案的原始设计，是让财政部拿着七千亿，去市场上收购你们账上的有毒资产。你觉得保尔森需要多久，才能把那七千亿变成真金白银打进你们的账户里？”

麦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作为顶级的银行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有毒资产收购计划”的死穴——定价。那些复杂的CDO和MBS根本无法在短期内定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公允价格。如果保尔森真的按这个方案执行，光是搭建采购框架和扯皮估值，就能耗上几个月。

“市场现在是被法案即将通过的预期托着的。”

陆泽继续说道，“等法案真的通过了，等那些机构算明白这笔账，发现救市的钱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到位，而那时我打的兴奋剂也过去了——你猜市场会怎么反应？”

“会跌。”麦克低声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

“可能会跌得比之前更惨。”陆泽纠正他。

“当那一轮暴跌砸下来的时候，你现在手里那些排着队的钱——卡塔尔人，新加坡人，日本人——你觉得他们还会像今天这样，端着这么好的条件在门口等你吗？”

“他们会缩回去。或者，把条件重新拉回到趁火打劫的水平线上。”

电话这头的麦克，觉得后背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刚才还在为手里的几份意向书而沾沾自喜，还在盘算着怎么慢条斯理地在各方之间周旋，争取利益最大化。而陆泽只用了三句话，就把他从那种虚假的松懈里生生拽了出来，重新扔回了悬崖边上。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暴风雨的间隙里，误以为风暴已经过去了。

“我明白了。”

麦克的声音变得干涩而紧绷，“我会立刻去催。不论用什么办法，我必须在一周内把这些钱锁死。”

“这就对了。”陆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重新回到了那种平稳的节奏。

在这个“我在为大摩的安全着想”的基调已经牢牢确立之后，陆泽才终于把话题转回了那件麦克真正想问的事情上。

“关于哈马德亲王的那件事。”

陆泽开口了。

“让他的家族办公室走远日点的标准LP准入流程。我可以接受他的钱。”

麦克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陆泽没有生气，没有觉得被利用。这件事成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谢谢”两个字，陆泽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不仅接受。”

陆泽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的味道，“你转告那位中间人，鉴于亲王殿下的诚意，远日点愿意在首期特殊机遇基金里，为他的家族办公室预留更多的份额，并且可以给他们一个更优先的位置。”

麦克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以为陆泽顶多就是“勉强同意”，算作是对大摩的一种支持。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陆泽不仅同意了，甚至还主动出让了更多的利益，给出了比哈马德预期中还要好的条件。

“但是，约翰。”

陆泽的话还没说完。

“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利用这一点。”

“既然哈马德想要远日点的份额，既然我已经给出了这么好的条件。那么，你拿着这个筹码，去跟QIA那边谈。”

“告诉他们，你非常感激他们的注资意向。但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市场波动，大摩需要这笔钱以最快的速度到账。如果QIA那边运用得当，你可以更快的撬动三菱的注资。这个流程其实已经谈的差不多了，你需要踹他们一脚。”

陆泽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是喂饭一样把策略喂到了麦克嘴边。

“用我在远日点出让的份额，去帮你撬动QIA那笔钱。让他们把进度拉起来。然后去撬动其他人，这是你现在手里最好用的一根杠杆。用好它。”

麦克拿着电话，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还在提心吊胆，生怕陆泽觉得自己是在“拿他的关系做生意”。

而现在，陆泽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主动把自己的利益（远日点的份额）割了一块下来，递到他手里，告诉他：拿去，用这个当筹码，去逼卡塔尔人快点给大摩打钱，好让大摩安全过冬。

这种“盟友在关键时刻主动割肉来帮你”的冲击力，比昨天凌晨那份“城下之盟”要大得太多了。它完全颠覆了麦克对陆泽的固有认知。他以为陆泽是一个只会算计、只会剥削的冷血债主，可现在，这个债主却在用真金白银的让利，替他大摩铺路。（虽然这对lance来说也不算什么让利，但这极大打破了Lance“只进不出”的刻板印象)

“Lance……”麦克的声音有些发哑，他咽了一口唾沫，“这笔人情，大摩记下了。”

“别说这些废话。”

陆泽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是不疾不徐的平淡，“QIA和三菱的钱如果能在一周内到账，大摩的现金池就充裕了，对吧？”

“对。而且会非常健康。”

“那好。”陆泽也顺势提了一个要求。

“如果你那边注资顺利的话，你把大摩欠远星的那二十亿递延票据尽快结清。”

麦克心里微微跳了一下，但他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没问题。这是应该的。”

如果是昨天，让他提前还这二十亿，那是杀了他。但现在如果陆泽帮他搞定了QIA，其他方面的进度也得当的话，大摩马上就要有非常充沛的现金入账。账上有了钱，把欠远星的旧债还了，不仅是天经地义，而且对大摩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也是好事。少了一笔待偿付的债务，应付美联储的审查也会轻松得多。

他一点都没觉得这是“代价”。

“为什么需要这笔钱呢，”

陆泽继续说，“远星接下来，在汇率市场上会有一些头寸需要调整。规模可能不小。我不打算用高盛的通道。我希望通过大摩的交易台来建仓，你安排一下对接的人。”

“好，我马上让外汇交易部的主管直接联系你。”

麦克答应得极其痛快。

“那就这样。”陆泽说，“记住，不要拖。”

“我明白。”

电话挂断了。

麦克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慢慢地把电话放了回去。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2136/3421817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