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叛徒现身,死路求生
“别开枪,是我。”
下水道里一股阴风倒灌进来,吹的水面上的垃圾打了几个旋,朝黑暗里飘去。一个穿着洗白长衫的男人站在手电光的边缘,双手举过头顶,眼镜片上全是水汽。
林晚手里的掌心雷没放下来。
她甚至没去看那双举起的手。左肩的伤口刚才在铁梯上用力过猛,缝合线崩开了,一股热乎乎的黏液顺着风衣里子往下淌,掉进积水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吧嗒”。
她把枪从右手换到左手。这个动作很别扭,左小臂的肌肉一直在抽搐。她的右手伸进陆峥的西装口袋,手指划过湿透的布料,摸出来一个备用的七发弹匣。
“陈医生。”林晚的声音很沙哑,“你不是从钟表行后巷走了吗?怎么回来了?”
“上面被封了。”陈医生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进泥水里,声音很闷。“佐藤的装甲车把法租界围死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我本来想去接应几个伤员,结果到弄堂口就发现,日本人带着狗在搜防空洞的透气口。只能原路退回来,带你们从废弃水厂的排污管走。”
他说的又快又清楚,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纱布,朝着林晚晃了晃:“你肩膀在流血,这水里都是霍乱菌,不处理你活不过天亮。”
手电光晃了晃。
陆峥站在林晚侧前方半步。他右肋的血把西装裤都染成了黑紫色,整个人靠在一根生锈的柱子上,没拿枪的左手反复攥紧又松开,活动着冻僵的关节。
“站住。”陆峥没抬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陈医生的脚停在原地。
林晚的鼻子在冷空气里动了动。
下水道里什么味都有,死老鼠的臭味,污水的酸腥味,还有陆峥身上那股子威士忌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可陈医生走近这几步,风里多了点别的味道。
不是碘酒味。
也不是防空洞里那种不见光的霉味。
那是一股……很涩的,带着点煤油味的金属摩擦味。是南部十四式手枪,也就是“王八盒子”出厂保养时,日军后勤专用的一种重质防锈油的味道。
这油跟军统用的美制勃朗宁轻油不一样,闻起来像烧糊了的黄油。
陈医生是个拿手术刀的内科大夫,他的药箱里,怎么会有日本枪的油味?
林晚的右手拇指,在掌心雷的弹匣卡榫上按了一下。
“咔哒。”
空弹匣掉进水里。她单手拿着枪,在陆峥后腰的皮带扣上用力一蹭,新弹匣“咔”的一声顶了进去。
几乎是听见弹匣上膛声的瞬间,陆峥那条原本松垮的右腿,肌肉猛的绷紧。他的后背一下离开了承重柱两公分,手里的军刺倒握着,刀刃贴着大腿,斜斜的指向水下的阴影。
他没问林晚为什么要换弹匣,也没问她为什么不信陈医生。
从和平饭店的舞池,到十二号仓库的大火,他们之间用不着废话。她觉得不对劲,那就是不对劲。
“林小姐?”陈医生的脸色变了,那温和的表情在手电光下有点僵,“你这是干什么?沈先生把这条路交给我,就是让我护着你——”
“沈先生没有退路。”林晚打断了他。
她的左手猛的抬起来,一把扯开左肩风衣的领口。
垫在里面的厚纱布被她连着皮肉一起撕了下来。黑红的血水一下涌了出来,浓重的血腥气在下水道里炸开。
“嘶……”林晚咬着牙,眼皮都没眨,只是冷冷的盯着陈医生的脸,“沈先生在法场被炸碎前,从没跟我提过什么‘废弃水厂的排污管’。他只告诉我,如果有一天,连他身边洗药瓶的人都劝我走退路,那就说明——”
她停顿了一下,右手把掌心雷的击锤拨了下来。
“——那条退路,是鬼子给我挖好的坟。”
陈医生的呼吸停了。
他脸上的惊愕和关切,一下就没了。眼眶周围的肌肉开始抽搐,举在胸前的手,指关节一根根的收紧。
“汪!汪汪——!”
也就在这个时候,林晚身后的通风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凶狠的狗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铁栅栏被铁棍砸得当当响,沉重的军靴声从左右两边的排水主干道同时传来,整齐划一,正朝这边夹击过来!
“八嘎!快快滴!听见狗叫了!”
“堵住排污口!一只老鼠也不准放跑!”
手电筒的光从下水道尽头一束束的刺过来,把黑乎乎的水面照得雪亮。
“真是可惜了,青瓷。”
陈医生叹了口气,手慢慢放了下来。他没去掏药箱,右手往长衫下面一掀。
一把带着消音器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稳稳握在他手里。那股浓烈的防锈油味,这下子再也藏不住了。
“佐藤课长说的没错,你这女人的鼻子,是比帝国最优秀的军犬还灵。”陈医生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慢条斯理的擦着镜片上的污水,“不过,没用了。广场的狙击手没了,百货大楼的后路也断了。这条主干道,我让冈村中佐带了三个小队,在两头架了重机枪。”
他重新戴上眼镜,枪口对准了林晚的眉心:“把手里的玩具放下。课长说了,只要你交出密码本和暗账,可以让你走的体面点。”
林晚没动。
雨水顺着她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她没擦,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她的后背,轻轻靠上了陆峥的肩膀。
陆峥身上很冷,跟冰块一样。但他肩膀上的肌肉很厚实,像一堵墙,稳稳的撑住了因为失血而摇晃的林晚。
“陆峥。”林晚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俩能听见。
“说。”陆峥没回头,眼睛盯着陈医生身后越来越近的手电光。
“左边那个配电箱,后面有根高压主电缆。”
“看见了。”
“我数三。”
“不用数。”陆峥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狠劲,“老子听你的枪声。”
陈医生皱起了眉。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无视的感觉。他的大拇指往下一压,就要扣动扳机——
“就是现在!”
林晚没有举枪瞄准。
她靠着陆峥后背传来的力,整个人猛的向右下方一斜!同时,穿着短靴的右脚,从水里用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的踢向水面!
不是踢人。
她的鞋跟上,嵌着一块刚才在废墟里捡的铁片。随着这一脚,铁片准确的刮过了悬在水面上方,因为年久失修而露出来的一截主电缆!
“滋啦——!!”
一片刺眼的蓝光在下水道里炸开!火星子到处乱溅,刺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就在强光爆开,陈医生下意识眯起眼的那一瞬间——
陆峥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用眼睛看。在林晚身体向右倾斜,让出射击角度的瞬间,他那具重伤的身体就像跟她连在一起,精准的朝左侧倾斜了十五度!
一个完美的十字交叉点,在两人交错的肩膀间形成!
“哧——!”
没有枪声。
只有一道暗金色的光,在蓝色电光的照耀下,从陆峥手里狠狠的掷了出去!
那是他在上海滩用了十年的军刺。刀刃撕开潮湿的空气,带着一股不讲理的力道,直接穿透了陈医生手里那把手枪的准星上方!
“噗嗤!”
军刺整个扎进了陈医生的喉咙!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往后一撞,“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水泥墙上。
陈医生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王八盒子掉进了水里。他想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黑血顺着刀槽狂涌出来。
“给老子死干净点!”
陆峥看都没看那具尸体,左手一把拽住林晚的风衣领子,把她半抱半拖的拉到承重柱后面。
同时,林晚手里的掌心雷,从陆峥肋下的空隙里探了出去。
“砰!砰!砰!”
三发子弹,精准的打爆了冲在最前面那三条军犬的脑袋!
狗的哀嚎,尖锐的警哨,日本兵的吼叫,瞬间在下水道里炸开了锅。
“在那边!开火!给我打死他们!”
“哒哒哒哒哒——!”
日军的重机枪响了。子弹暴雨一样打在承重柱上,水泥碎屑和污水到处飞,打得人浑身发麻。
陆峥用后背死死护住林晚。子弹打在他背后的防弹铁板上,发出一串让人牙酸的“当当”声。每一次撞击,他喉咙里都发出一声闷哼。
“走!”
陆峥吐掉嘴里一口血水,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
他的手烫的吓人,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但力气却大得不像话,拉着她在枪林弹雨和污水里,头也不回的朝下水道最深,也最危险的那条排洪主渠冲了过去。
黑暗中,林晚没有回头看陈医生的尸体。
她只是紧紧握着陆峥那只粗糙,滚烫的手。
在这座孤岛上,档案里的名字,发过誓的接头人,一个个都变成了鬼。
只有眼前这个手里没枪,背上全是伤,却还用胸膛替她撞开地狱的男人——
是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唯一能握住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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