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堵在弄堂口,陆峥用枪柄贴上她的脸
“林文书,下班了?”
身后传来个声音,被雨一浇,听不真切。
林晚没回头。
她缩着肩膀从七十六号后门出来,头上顶着张报纸。可报纸早就湿透了,水顺着纸角流进领口,顺着后背往下淌。
棉袄的肩膀湿成了深色,布鞋踩进水坑里,袜子灌满了水,凉的骨头都疼。
她没伞。
早上出门天还阴着,下午三点开始下雨,越下越大,到了这会儿,跟拿盆往下倒似的。
极司菲尔路上没几个人。梧桐树的干枝在风里晃,路灯在雨里就一团黄光,照在地上全是水。
林晚贴着墙根走。
她走的很快,步子又小又急,头埋的很低,下巴都快挨着胸口了。帆布包夹在胳膊下,右手还护着里面的一个油纸包。
里头是生煎包。
弄堂口老陈的摊子收摊前,她花了四个铜板买了两个。老陈照旧多给了一个,说最后几个,卖不掉也浪费。
三只生煎,她自己吃一个,给王阿婆带两个。老太太爱吃这个,还得蘸醋,吃一口骂一句老陈油放的少。
林晚拐过街角。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弄堂口对面,车头正对着她。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雨刮器来回的动,刮开玻璃上的水。
她没看。这种车在法租界不稀奇。
她低着头,只管往前走。
刚走到车旁边——
后座的车门猛的被推开了。
一只手从里头伸出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清楚,手背上有两条刚好的伤疤。
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的不像话,捏的她骨头生疼,猛的一拽。
林晚整个人被拖进了车里。
后背撞在皮椅子上,胸口的气都给撞散了。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搪瓷饭盒“哐当”响了一声。那个油纸包也滚了出来,散开一半,露出里头压扁了的生煎包。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雨声一下小了,隔着车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车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皮椅上,照在她湿透的衣服上,也照在旁边那人的脸上。
是陆峥。
他就在她右边。
他不是坐着。陆峥整个身子都压了过来,右手撑在她头顶的椅背上,左手小臂抵着车门,把她死死困在角落里。
陆峥今天没穿西装,是件深色的风衣,领口开着,里面的白衬衫扣子没扣全,能看见锁骨下面的绷带。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一滴掉在她的领口,冰凉。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的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能看见他眼睛里的疲惫。
还有那股味道。
雪松古龙水,皮革,还有威士忌的酒气。底下好像还有点血腥味,是他左肩的伤口。
陆峥从腰后抽出一把枪。
不是他常用的勃朗宁,是把更小的瓦尔特PPK,枪身是黑的,在暗处就是个影子。
他没用枪口指着她。
陆峥把枪倒了过来,用冰凉的枪柄底座,贴上了她的右脸颊。
冰的。
硬的。
还有他手心的温度。
枪柄顺着她的颧骨慢慢往下划,划过那块还没消掉的淤青,划过脸颊,划过嘴角。
最后,停在了她的下巴上。
金属顶着骨头,不重,但就是压在那里,像个警告。
“林文书。”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的厉害,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马福根的账本,不是他自己做的。”
林晚的肩膀在抖。湿棉袄贴着皮肉,冷的她牙齿打颤。
“赵永年的死,也不是巧合。”
枪柄往上顶了顶,逼的她抬起头。
她的下巴被金属托着,脖子全露了出来。喉咙动了一下。
陆峥的眼睛就盯着她的脖子。
更准确的说,是盯着她后颈的方向,虽然他现在看不见那道疤。
“上海滩有个人。”
他声音更低了,有点像自言自语。
“比我聪明,比周炳坤还狠。什么人都敢用,什么刀都敢借。”
枪柄在她下巴上又压了一下,那股凉意让她一哆嗦,脖子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林晚的嘴唇在抖。
是真的在抖。衣服是湿的,十月底的上海,天黑了能冻死人。她缩在角落里,膝盖并着,两只手死死抓着棉袄的下摆。
她眼眶都红了。
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流下来,淌过冰凉的枪柄,滴进领口。
“陆先生……”
她的声音发颤,像是碎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又动了一下。
“我就是个抄文件的,求你……求你别吓我……”
她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嗒嗒”的声音。
整个人都在发抖。手脚冰凉,嘴唇发紫,湿衣服贴在身上,肩膀的骨头都看的出来。
她就那么缩在角落里,像只淋透了雨的猫,冻的浑身发颤,连跑的力气都没了。
陆峥看着她。
他的眼神从她发紫的嘴唇上扫过,又落到她抓着衣角的手指上。那双手冻的通红,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水痕,还有几道被纸划破的口子,泡的发白。
这不像一双开过枪的手。
更不像一双能一刀割断人喉咙的手。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车内地板上。
油纸包散了,三只生煎包滚了出来,被压的变了形,肉馅和汤汁挤在一起,油都渗进了纸里。
但还冒着热气。
很淡的一点白烟,在冷冰冰的车厢里飘着,带着猪油和葱花的香味。
生煎包。
弄堂口的生煎包,四个铜板买两个,老陈会多给一个。
陆峥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三只压扁的生生煎,看了三秒。
热气,油烟,铜板,弄堂口。
这是活生生的人气。
是这条弄堂,是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人才有的烟火气。
和他面前这个浑身湿透,冻的嘴唇发紫,眼睛里全是泪,包里放着饭盒和半块蛤蜊油的女人,混在了一起。
陆峥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手里的枪柄,从她下巴上拿开了。
金属一离开,空气都好像松快了点。
他把瓦尔特PPK翻回来,插回腰后。
陆峥一句话没说。
他直起身子,推开另一边的车门。
雨一下子就灌了进来。
大颗的雨点打在皮椅上,打在他风衣上。他两步就走进了雨里,浑身都湿了。
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商标还没撕干净。
他走回来,弯下腰,把伞扔在了林晚脚边的水洼里。
伞掉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陆峥站在雨里,低头看了她一眼。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也没擦。就这么隔着雨,看了她两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就走。
大步踩着水,风衣下摆贴在腿上。他的肩膀绷的很紧,上半身一动不动。
左肩的伤口那块,风衣的颜色被雨水一浇,比旁边深了一点。
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雨给吞了。
车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林晚还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她靠着车门,湿棉袄把皮椅子都浸湿了。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
她低下头。
三只生煎包还在地板上,油纸彻底散了,汤汁和地上的脏水混在一起。
但还有一点点热气。
快没了。
她弯下腰,把三只生煎包捡了起来,一个一个的放回油纸包里。动作很轻,像在捡什么宝贝。
油纸包的热气透过她的手指,烫着她的胸口。
她把生煎包抱在怀里,死死护着。
然后,她的右手,慢慢的伸进了袖口。
手指碰到了藏在掌心里的那把枪,冰凉的枪身。
保险是开着的。
就在刚才陆峥的枪柄贴上她脸的时候,她就把保险给推开了。
手指在袖子里,一点一点的往回推。
“咔”的一声轻响,保险合上了。
林晚坐在地上的泥水里,怀里抱着三只快要凉透的生煎包。
车外的雨还在下。
她看着脚边那把掉在水洼里的黑伞,看了很久。
她没有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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