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鸡窝底下少了一块砖
“佐藤十天后到。”
处方笺背面,就五个字。
没交代别的,也没说该干啥,连个标点都省了。沈敬之的药水用得省,字迹淡的跟水渍印子似的,多看两眼好像就要散了。
林晚蹲在阁楼的搪瓷盆前,捻着纸角凑近火柴。纸烧着了,黄色的火苗在她下巴上晃了一下,又灭了。
灰烬掉进盆里,碎成一摊。
佐藤正宏。特高课课长。
这名字林晚不陌生。上辈子,这人的档案她翻了不止一遍。中文说得溜,懂人心,在上海情报圈有个外号叫“剃刀”。倒不是说他杀人用剃刀,是他审人的法子,能一层层把你的皮刮开,直到露出骨头。
先遣队已经到了。
这就说明从现在起,七十六号里的每个人都得被重新筛一遍。档案,履历,平时干了啥,跟谁来往,全都要查个底朝天。
特高课的人查东西和周炳坤不一样。周炳坤靠的是怀疑和硬来,拿不准就先打一顿。特高课不打人,他们用眼睛看。看你走路的姿势,看你拿筷子的手,看你受惊吓时瞳孔缩了多少。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糊着报纸的窗户透不进光,外面黑漆漆的。弄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苏州河的汽笛声,一声一声闷闷的传过来。
她有三个藏东西的地方。
第一个点在王阿婆家后院的鸡窝底下,藏了一把掌心枪和六发子弹。
第二个点在隔壁棺材铺的烟囱里,搁板上放着个“仁丹”铁盒,装着药水和竹签。
第三个点在弄堂尽头的废墟暗渠,一卷手帕里包着胶卷和通行证。
佐藤来之前,这三个点都得去看一眼。
万一哪个点被人动过,她就必须马上转移。
林晚从床底下拖出那件旧花棉袄套上。棉袄很厚,扣子就剩下三颗,领口的棉花都露出来了,灰扑扑的。穿上这个,她看上去就跟弄堂里半夜出来倒夜壶的老太婆没两样。
她没走门。
直接上了桌子,推开天窗。冷风呼的一下就灌了进来。
她心里默数着心跳,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三分。
屋顶的瓦片沾了露水,踩上去很滑。她蹲在屋脊上没动,先竖着耳朵听了二十秒。
弄堂口的日本兵换过岗了,四十分钟前的事。南边福煦路口听不见汽车声,巡逻车不在。
她站起来,猫着腰顺着屋脊走。三栋房子的距离,中间跳过一次弄堂,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顺着排水管滑到地上,布鞋踩在湿石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第一站,王阿婆家后院。
矮墙不到两米高,她手一撑就翻了过去。落在院子里,脚边是王阿婆种的几棵白菜,叶子都耷拉着,结了一层薄霜。
鸡窝在院子东北角。几块砖头搭的,上面盖了块破油布,里面铺着稻草。两只母鸡缩在窝里,听见响动,“咕咕”叫了两声,没动静了。
林晚蹲到鸡窝边上。
月亮很暗,大半个天都被乌云遮住了。她没用眼睛看,伸出手指去摸。
稻草下面,第三层砖头。
她的手指刚贴上砖面,整个人就僵住了。
砖头还在。
可位置不对。
她放的时候,砖头的长边是朝北的,跟鸡窝的木板边平行。
现在长边朝东,偏了九十度。
有人动过这块砖。翻开看过底下,又给盖回去了。
只是放回去的时候,没注意方向。
林晚的手指贴着砖面,一寸寸的滑过去。指肚子蹭到砖头左边的一小片干泥。
泥巴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但还能感觉到里面嵌着半根草叶。
她的指甲刮了刮那根草叶。
这不是鸡窝里的稻草。稻草是黄的,扁的。这根草叶子是圆的,细的,还有韧劲。
是院子角落墙根底下,砖缝里长出来的那种野草。
有人从院子角落翻进来,鞋底沾着泥和草,蹲在鸡窝前,翻开了这块砖。
她把砖头扒开,手伸进去摸了摸。
油布包还在,手指隔着布摸到了掌心枪的轮廓。枪管,握把,扳机圈,都在。
子弹呢?
她摸到了六个小小的凸起。六发,一发没少。
东西没拿。
有人看过了,但是什么都没拿走。
林晚把油布包塞回去,砖头摆正,长边朝北。又把稻草盖好,油毡布也压回原样。
她蹲在鸡窝边上,一动没动。
脑子转的飞快。
东西没拿,只是看了。这说明动砖头的人不是来偷枪的。真要偷,早拿走了。
他是来确认的。确认这底下有东西,确认这东西是谁的。
然后呢?
他把砖头放回去,走了。
他在等。
等她自己来拿。等她从鸡窝底下把枪掏出来的时候,那人就会在某个角落里看着。
林晚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她没多待,翻出矮墙,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向第二个点。
棺材铺在弄堂拐角。后院有扇烂了一半的木门,她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烟囱在铺子后墙上,红砖砌的,有两层楼高。第三排砖头后面有块她自己塞进去的铁片搁板。
搁板上放着“仁丹”铁盒。
林晚踩着墙根的砖缝爬上去,手指伸进烟囱内壁摸到了搁板。
铁盒还在,位置也没变。
她没急着拿下来,先摸了摸搁板周围的砖头。
有蜘蛛网。细细的几根丝,从搁板边上连到旁边的砖缝里。
蜘蛛网是完整的,没断。
要是有人伸手碰过这个搁板,蜘蛛网不可能还连着。
这里没被动过。
她心里松了松,从墙上滑了下来。
第三站,暗渠。
弄堂尽头的废墟里有个被野草盖住的下水口,水泥管通到地下。水不深,刚好没过脚踝。
林晚弯腰走进去,水冰的刺骨,布鞋一下子就湿透了。冷气顺着脚底板往上钻,钻到膝盖骨里,又麻又疼。
她摸到了那根铁管的接头。
接头上的泥是她上次抹的,干了以后已经和管子成了一个颜色。
她用指甲刮了刮,泥很完整,没有新的裂痕,也没有被人重新糊过的印子。
手帕卷还在管子里。她伸进两根指头,碰到了布料的边。
这里也没被人碰过。
三个点,只有第一个出了事。
林晚从暗渠里退出来,鞋袜湿透,冷的小腿肚子直打哆嗦。她靠在废墟的断墙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头,抬头看着灰黑色的天。
翻鸡窝的人。
他知道王阿婆家后院有东西。他翻了砖,看到了枪,却没拿。
他在等她来取。
可他不知道棺材铺和暗渠。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盯的是王阿婆家,不是她这个人。他不是跟着她找到鸡窝的,是先发现了鸡窝底下不对劲,才开始守株待兔。
谁会注意到王阿婆家鸡窝底下的一块砖?
住附近的人?经常走这条弄堂的人?还是……有人给他指了路?
林晚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掌心枪不能再放那了。
她蹲下身,在暗渠口捡了块碎砖头,在废墟角落的墙根下刨了几下。泥土很松,很快就刨了个拳头大的坑。
太浅。
她换了个地方,在一根倒了的水泥柱子底下又刨了一个。这次深了点,能塞进去半条胳膊。
她从怀里掏出油布包——从鸡窝带出来的。掌心枪贴着她的小腹,隔着棉袄和粗布衣裳,冰冷的金属块一直在磨她的皮。
不能埋在这。
废墟太显眼,白天有人来捡破烂,万一翻出来就全完了。
她把油布包重新塞回小腹,用棉袄下摆死死压住。
天亮前,得找个新地方。
林晚从废墟里钻出来,贴着墙根往弄堂里走。
湿透的布鞋每走一步,都有水从鞋口挤出来,脚指头冻的快没知觉了。
她走到弄堂中段,快到自己住的那栋楼下时,突然停住了。
阁楼的窗户。
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里,漏出一点光。
光很弱,就那么一闪,又没了。像有人在屋里划了根火柴。
可她走的时候,没开灯。
她走的时候把灯绳拉了,门闩插了,门框上粘了头发丝,窗台上的铜钱也摆正了。
那道光,不是她留的。
有人进了她的屋子。
林晚的右手无声的摸向小腹。
油布包里掌心枪的轮廓,隔着几层布,硬邦邦的顶着她的掌心。
弹膛里有六颗子弹。
其中一颗,是给她自己留的。
她站在弄堂的黑影里,一动不动。
楼上那扇窗户又安静了,什么光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一闪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冷的她嘴唇发紫。远处王阿婆家的窗户是黑的,整条弄堂死一样安静。
林晚的手指,缓缓的扣上了枪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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