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样的家,不待也罢
走出御书房,宋从闻的心情十分低沉,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朵梅花被风吹落,他抬手接住。
血色红梅让他想到了蔺晚棠的脸,昨天她一个人在梅林等了多久?
他并非想要失约,只是觉得苏安卿时日无多,自己和蔺晚棠还有一生一世的时间赏梅。
寒风萧瑟,她最是畏寒,这一刻宋从闻想见蔺晚棠的心到达了极点。
他该好好同她解释的,她那样通透的姑娘一定会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
在这世上,除了她他不会爱上别人的。
宋从闻策马去了落日巷,买了蔺晚棠最喜欢吃的栗粉糕,打算好好给她赔罪。
蔺家。
家人看到昏迷的蔺晚棠也都后悔不已。
蔺母白氏在床边抹着眼泪,“棠儿,都是娘不好,刚刚竟然那般待你。”
“娘,你别哭了,别打扰安安给妹妹诊脉。”
苏安卿松开把脉的手,对上众人关心的脸,她声音温柔:“大家不要担心,姐姐的身体很好,没什么太大的事,一会儿我再放点血给她喝就行。”
青杏虽然不懂医术,但她昨日亲眼看到蔺晚棠吐血,绝不是没事的样子。
她便开口道:“母亲,还是请其他大夫给小姐瞧瞧吧,小姐她近来不太好。”
白氏脸露担心道:“也好,让……”
苏安卿截住她的话,“母亲是信不过我了?我师从灵药门,断然不会诊错的。”
她这样说白氏立马宽慰道:“当然不是,只是棠儿自小身子骨就弱,王大夫最是了解她的身体。”
“母亲放心,有我在,一定不会让姐姐出事的,青杏,你去取一个碗来。”
青杏犹豫了,她明知蔺晚棠最厌恶的就是喝苏安卿的血,“苏姑娘,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苏安卿嘴角带笑,“我是世间罕见的药人,任何药物都不如我的血珍贵,况且姐姐都喝了快一年了,难道还怕这一回?”
青杏不敢将蔺晚棠断药三个月的事说出来,见她磨蹭,白氏赶紧让嬷嬷拿了药碗来。
“夫人,小姐她……”
“闪开,要是小姐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青杏纠结无比,一方面她不想让蔺晚棠出事,一方面她又不想违背蔺晚棠的初心。
该怎么办才好? 小姐,你快醒过来啊!
蔺书宸看着苏安卿熟练取血,她的手腕和掌心密密麻麻都是刀口和针口,看着就叫人触目心惊。
“安安,你的手……”
苏安卿微微一笑:“大哥,不妨事的,我已经习惯了,平日里只需滴血就好,今日姐姐昏迷,我才多取一些,只要姐姐能醒来,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话间的功夫,便流了小半碗鲜血出来。
蔺时延赶紧给她止血,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安安,你怎么样?”
“二哥,我没关系,快将血喂给姐姐。”
蔺晚棠昏昏沉沉走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天空下起雨来,她抬头,雨滴落在她的唇角,有些腥气。
这股味道……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苏安卿正在给她喂血。
“姐姐,你醒了?”
“拿开!”蔺晚棠冷道。
苏安卿不但没有拿开手,反而将血喂得更急,她背对着所有人,无人看到她脸上那抹挑衅的笑容,只听到她声音温柔极了:“姐姐,你将我的血喝了就会好起来。”
蔺晚棠本就对她的血生理性恶心,加上这段时间她明里暗里做的那些事,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蔺晚棠都受不了。
往日混合在药里味道还没有这么浓郁,如今血腥气直冲脑门,蔺晚棠本就身体虚弱,被她这样强制灌血,一时情急便用力将苏安卿推开。
“啊!”
苏安卿连人带药碗摔了出去,身体狠狠跌在地上,药碗也砸在地上,剩下的血洒落一地。
“安安!”
不久前还心疼她的白氏,此刻表情大变,“你在做什么?安安身体已经差成这样了,你还推她?”
蔺晚棠身体虚得厉害,就推了苏安卿这一下她已是满头大汗,她解释道:“娘,我不想喝她的血。”
“我们真是将你惯坏了,你知道安安身体有多差吗?还这么大力气推她。”
“不想喝你也喝了一年,还不快给安安道歉!”
“哥哥,我没事的,姐姐也不是故意的。”苏安卿维持着在地上的姿势没有起来。
蔺晚棠张唇想要解释,她的力气不大,不足以将苏安卿推倒。
可解释又有什么用?
信她的人不用解释,不信的就算她解释了也没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宋从闻焦急的声音:“棠儿!”
他手里还拎着给她买的小吃,没有看苏安卿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跑过,一把抱住了蔺晚棠,“棠儿,你怎么样?”
栗粉糕的味道蔺晚棠已经闻到了,他的怀抱裹挟着没有散开的凉风,像极了当初他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她站在城墙边,男人脚尖轻点,踏着马背飞到她身边,他一身劲装将她揽入怀中,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她听到了男人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分明是熟悉的怀抱,此刻她却觉得难过。
多年的感情,毁于一旦。
蔺晚棠将他推开,声音冷淡,“我没事。”
不待宋从闻回答,身后便传来苏安卿的声音:“血都洒了,再拿个碗来,我重新给姐姐放血。”
宋从闻这才抬眼朝她看去,苏安卿在蔺书宸的搀扶下虚弱站了起来,她的脚边还有被打翻的碗,以及泼洒出来的血渍。
“这是怎么回事?”
苏安卿故作轻松道:“没事没事,就是我刚刚失手不小心将碗打翻了,姐姐身体弱,我再给她放点血就好。”
她满不在乎拿起刀,宋从闻看到她掌心的伤痕,眉眼间掠过一抹不忍。
“就着你刚刚的伤口喝一点就行。”
苏安卿虚弱一笑:“姐姐身份尊贵,我还是滴到碗里再给她喝好了。”
她拿刀就要再割一次,却被宋从闻一把攥住了手腕,将她受伤的伤暴露在蔺晚棠面前,“棠儿乖,你喝一点。”
蔺晚棠冷眼看着横在面前的那两只手,嗓音淡淡的:“我有说过要喝她的血吗?”
明明上一秒还心疼她的男人,这一秒就变得不耐烦,“别浪费苏姑娘一番好意,你听话……”
他强制性将苏安卿的手喂到蔺晚棠唇边,大哥扣着她的头,没有给她反抗的余地。
蔺晚棠惨白着一张脸拒绝:“不要,你们放开我!”
“妹妹,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就不要再任性了。”
看到这一幕的青杏心疼得眼泪都落了下来,为什么人总是打着爱的幌子,却做着将她伤得遍体鳞伤的事。
蔺晚棠挣扎不得,那些鲜血在她唇齿间弥漫,最终流进喉咙直达胃里。
她宁愿死在二十岁,只为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不是掺杂着算计的救赎,她只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她一把将所有人推开,挣扎着从床上跑到室外。
漫天风雪袭来,雪花染白了她墨发三千。
蔺晚棠一袭单衣,跪在地上干呕。
本就没吃什么东西的她,什么也吐不出来。
青杏从背后拥住了她,满脸心疼道:“小姐……”
蔺家的人一部分忙着安抚苏安卿,另外一部分则是一脸失望看着她,“妹妹,安安为你付出一切,你怎会凉薄至此?用这样的方式来羞辱她?”
宋从闻扶着脸色惨白的苏安卿,站在门边居高临下看着她,“棠儿,你真让我失望!”
苏安卿一副要晕不晕的样子靠在他怀中,声音娇柔:“从闻哥哥,你不要怪姐姐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是我的血太腥了吧。”
“安安,你就是太过良善,说到底是妹妹太不知好歹了。”
他们围绕在苏安卿身侧,蔺晚棠身侧唯有青杏一人。
比起刺骨的寒风更冷的是家人们的态度。
她不接受情敌的血,就是她不知好歹。
蔺晚棠垂着头自嘲笑了笑:“是,是我不知好歹了。”
心脏好像破了一个口子,看不见的地方在悄然流血,疼得几乎让她窒息。
她想,也许不用等到半个月后了,偌大的蔺家已经容不下她。
蔺晚棠双腿微曲缓缓跪下,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人摸不着头脑。
白氏皱眉道:“你这是干什么?”
蔺晚棠惨白着一张脸道:“爹爹娘亲,我看得出你们很喜欢苏姑娘,这些年因为女儿的病让你们费尽心神,是女儿不孝,既然苏姑娘的到来能让你们开心,从今往后就让她代替女儿常伴你们身侧尽孝,晚棠不孝,就此拜别。”
她俯身叩首,字字泣血。
“一愿爹娘平安百岁。”
“二愿兄长前程锦绣。”
“三愿……”
她在青杏的搀扶下直起身子,清澈的目光落到宋从闻脸上,声音很轻:“三愿将军和意中人白头偕老。”
她拍拍青杏的手,“去收拾东西,我们离开蔺家。”
青杏懂她的痛苦,明明是想好好和家人走完最后的时间,全家没有一个人尊重她的意愿。
这样的家,不待也罢。
她的告别让人不安,苏安卿感受到大家摇摆不定的心,赶紧开口道:“姐姐,该走的人是我,是我让你不快了。”
“你伤成这样要去哪里?”宋从闻攥住她的手腕怒道。
蔺相也回过神,以为蔺晚棠是在用苦肉计逼他们送走苏安卿。
“晚棠,安安是你的救命恩人,若是将她赶出去,岂不是要让全天下的人耻笑我们恩将仇报?”
“妹妹,你为什么就是容不下安安?”
蔺晚棠也不懂,好端端的一家人,却走到今天的地步。
蔺晚棠一言不发站在风雪中,眼底却浸染上一层淡淡的悲凉,宋从闻推开苏安卿朝她走去。
他拉开大氅想要将蔺晚棠拢入怀中柔声哄道:“棠儿,不要闹了,你乖乖的,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我保证今生今世心里只有你一人。”
蔺晚棠嗅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厌恶开口:“别碰我,宋从闻,你的爱我不稀罕,我们也已经完了。”
“棠儿,任性也该有个限度,你若执意如此,我……”
没等他说完,门口响起一道尖细的声音:“圣旨到。”
宋从闻知道是皇上指婚的圣旨到了,面对他的示好却充耳不闻的蔺晚棠。
过去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而不是如今这么冷静冰冷的模样,分明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宋从闻想着等一会儿宣完旨,她就会产生危机感,便不会如此淡定了。
这道圣旨就当自己给她的小小惩罚。
他低声在蔺晚棠耳边轻喃:“棠儿,是你逼我的,现在你后悔也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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