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琴上余温

说实话，回天音宫的路走得比来时沉多了。

江寒天肩上扛着汪彪的人头，手里攥着那叠沾了血的东厂官文，指节捏得泛白。其实，山风卷着桃花瓣往脸上拍，那点甜香混着寨子里带出来的血腥味，怪得人心里发堵。我觉得，连脚下的青石板路，都比之前多了数不清的坑洼。

刚踏上天音宫的山门，任青风就从桃林里跑了出来。她发梢沾着几片粉花瓣，看见向无极胳膊上的绷带，眼睛瞬间就红了，慌慌张张从怀里摸出新的伤药。那玩意儿，是她熬了半宿才熬好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离嫣靠在藏音阁的门槛上，指尖拨着身侧古琴的弦，琴音飘出来，把几人身上沾的血雾瞬间裹得干干净净。她扫了眼江寒天手里的官文，又瞥了眼向无极还在渗血的袖口，没说半句质问的话，只是侧身把人让进阁里。

“我早就知道猛虎寨的底。”她给几人倒了杯温热的桂花茶，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地图，“飘欲仙这几年在宫外建了十七个这样的据点，明面上是山匪窝，暗地里全是东厂的私兵，专门帮曹忠铲除异己。”

江寒天捧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想起师父之前跟他说过，十八年前朝廷派人围剿琴心派，领头的人就是曹忠。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师父话里的恨意，现在把所有线索串起来，后背瞬间凉透了。

说实话，向无极坐在角落的蒲团上，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额角冒冷汗。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推到江寒天面前——那是他藏了三年的蚀骨毒解药，之前飘欲仙扣着半瓶，他拼着暴露的风险从东厂据点偷出来的。

“我身上的毒，是飘欲仙三年前给下的。”他声音哑得厉害，视线落在地面的石缝里，“他拿我娘的命要挟我，逼我混进苍梧山当眼线，可我从来没动过害你和师父的心思。蝎洞的赤焰草不是我派人摘的，茶摊的软筋散我也没敢下重手，刚才在猛虎寨，我杀了三个要给东厂报信的密探。”

江寒天盯着那个小瓷瓶，半天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在山脚下的雪地里，向无极把仅有的半块干粮塞给他，自己冻得嘴唇发紫；想起他练剑摔断了腿，向无极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地去镇上找大夫，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浸得湿透。那些刻在骨头里的旧回忆，哪能说假就假？

其实，任青风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块暖玉，放在桌上。玉佩泛着淡青色的柔光，映得满室的古琴纹路都亮了起来。她指尖轻轻摸着玉面的刻痕，声音放得很轻：“我爹当年跟我说，这玉佩是琴心派的传家之物，只有带着它的人，才能启动绝音魔琴的封印。”

离嫣的指尖猛地一顿。她起身走到藏音阁的最里面，推开那扇封了十八年的石门。暗室里，一张通体漆黑的古琴静静躺在石台上，琴弦泛着冷银色的光，琴身上刻着和玉佩上一模一样的琴纹。那玩意儿，就是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绝音魔琴，当年被曹忠派人屠了满门都没找到的至宝。

江寒天跟着走进去，刚靠近石台，体内的浩然内力就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指尖往琴身上飘。他下意识伸手碰了碰琴弦，“嗡”的一声清响震得整个暗室都在晃，他脑子里瞬间涌进无数陌生的画面——十八年前琴心派被围剿的火光，曹忠举着刀砍向孩童的手，还有一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女子，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往苍梧山的方向跑。

他猛地收回手，脑子晕乎乎的，耳边还留着琴音的余震。我觉得，这琴里藏着的秘密，比他们之前查到的所有阴谋都要吓人。

离嫣站在他身后，看着魔琴上还没散的金光，终于说出了藏了十八年的秘密：“当年从火场里抱出来的那个孩子，就是你。天不老把你带回苍梧山，就是为了护着你，不让曹忠找到琴心派的最后传人。”

江寒天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他转头看向向无极，对方眼里也全是错愕——飘欲仙瞒了他这么多年，连他要引的“琴心传人”，居然是他从小护到大的亲师弟。

藏音阁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天音宫的弟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报，说山下来了几百个东厂的人，抬着明黄色的宫灯，领头的太监甩着拂尘，说奉了曹公公的命令，要请天音琴回宫“调音”。

江寒天攥紧了腰间的剑，指尖还留着魔琴上的余温。他看向身边的三个人，忽然笑了一声——原来兜兜转转，他们所有人的命，早就和十八年前的那场血案缠在了一起。

难道躲了十八年的仇，今天还要接着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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