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藏音阁悟剑

第二日天刚亮，离嫣就差人来叫江寒天去藏音阁。

那阁楼建在整片桃林的最深处，四面没有一扇窗，墙面上密密麻麻挂着上百张无弦古琴，琴身泛着沉旧的紫光，一看就是传了数百年的古物。江寒天站在阁门口，刚抬脚跨进去，身后的石门就“咔哒”一声落了锁。

“不用紧张。”离嫣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她坐在阁楼中央的蒲团上，指尖轻轻点了点身侧的空位置，“我把你关在这里，是怕你心浮气躁，静不下心悟东西。你练了十几年刚猛的浩然剑法，每一剑都追求劈山断石的力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剑的尽头从来不是‘断’，而是‘通’？”

江寒天愣了愣。他从小跟着师父练剑，师父教他的第一招就是“力从地起，剑破万法”，他练了十几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剑要“通”。他下意识拔剑出鞘，刚猛的剑气扫出去，“哐当”一声就劈碎了墙角的石凳，碎石溅得到处都是。

离嫣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拨响了身侧的七弦琴。

琴声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破魂音，是很缓很柔的调子，像春日的水流，顺着地面的石缝慢慢渗过来。江寒天只觉得周身的剑气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无论怎么发力，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些散出去的力道顺着琴音的轨迹绕了个弯，又轻轻弹回他自己身上，震得他手腕微微发麻。

“你看，”离嫣的指尖在琴弦上划过，琴音的轨迹在半空中留下极淡的水痕，“同样是发力，你把所有力气都聚在一点砸出去，最多只能碎一块石头。可你要是把内力散成琴音那样的细丝，顺着对手的经脉缝隙钻进去，哪怕对方的硬功练到铜皮铁骨，也挡不住你这股绕进去的劲。”

江寒天盯着半空中那些流动的水痕，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他之前在茶摊遇到的那些硬功高手，每次都要拼尽全力才能破开对方的防御，原来根本不是他的力道不够，是他用劲的路子错了。

他在藏音阁里一待就是整整三天。

前两日他对着满墙的无弦琴发呆，连饭都忘了吃，第三日午后，他挥剑劈向面前的石桌，剑风扫过身侧挂着的一张无弦琴，琴身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那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体内的浩然内力顺着剑脊流出去，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劈碎石桌，而是化作无数道极细的音波，顺着石桌的纹理渗进去——“咔嚓”一声，整张三尺宽的石桌从内部裂开，碎成了整整齐齐的几十片，连一点碎石渣都没有溅出来。

“成了。”离嫣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天赋极高的武林后辈，却从来没人能在三天之内就悟透“音律破内力”的核心，江寒天这股子不带杂念的纯粹，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

江寒天还没从顿悟的狂喜里回过神，就听见石门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任青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软乎乎的：“江寒天，我给你带了桂花糕，我自己在小厨房烤的，你快出来尝尝。”

他推门出去，漫山的桃花瓣瞬间飘了他一身。任青风站在桃树下，手里端着个白瓷盘子，盘子里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她发梢沾了几片粉色的花瓣，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比满树的桃花还要亮。

“我听离嫣宫主说你悟透了剑法，特意给你烤的。”任青风把盘子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同时红了耳尖。江寒天咬了一口桂花糕，甜丝丝的桂花味在嘴里散开，比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丹药都要好吃。

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向无极站在阴影里，看着桃树下挨得很近的两个人，指尖把假山的石屑抠得哗哗往下掉。他刚才去江寒天的房间找他，翻到了江寒天藏在枕头底下的旧木牌——那是他们师兄弟俩小时候在山脚下的集市上一起买的，两块木牌刻着一模一样的“寒”和“极”，江寒天的那块“寒”，边缘已经被摸得光滑发亮。

他口袋里的密信还在发烫，飘欲仙在信里说，等江寒天去攻打猛虎寨的时候，就派人在背后偷袭，把任青风直接带回京城。可他看着桃树下江寒天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那点早就被邪功磨硬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疼。

“你在纠结什么？”离嫣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向无极猛地回头，看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假山后面，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从进天音宫的第一天起，每一步都在按计划走，现在犹豫了？”

向无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剑，离嫣却摆了摆手，转身往藏音阁走，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在风里：“我不拆穿你，不是因为我怕飘欲仙。是我想看看，你这个从小被江寒天当成亲哥哥的人，最后到底是选你的邪功大道，还是选你这条命里仅剩的一点良心。”

向无极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他抬头看向桃林里的江寒天，对方刚好咬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朝他挥了挥手，大声喊：“师兄！你快来！青风烤的桂花糕特别好吃！”

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抬脚走过去。风卷着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藏在袖筒里的手，死死攥住了那封密信，指节泛白。

第二日天不亮，江寒天就背着剑出发去猛虎寨了。任青风站在山门口给他塞了个平安符，离嫣递给他一张猛虎寨的地形图，向无极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压得很低：“师弟，万事小心，我在天音宫等你回来。”

江寒天点点头，转身踏入了晨雾里。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向无极看着他的背影，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弹，指尖捏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把它发射出去。

晨雾越来越浓，把江寒天的身影完全裹住。猛虎寨的方向，隐约传来了第一声铜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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