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雁山雪

越往落雁山深处走，气温降得越快。

方才山脚下还是秋阳高照，刚翻过第三道山梁，细碎的雪沫子就从铅灰色的云里飘了下来。不过半个时辰，漫山的青松就裹上了一层薄白，脚下的碎石路冻得发滑，任青风走得鼻尖通红，怀里的玉佩却一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江寒天走在她外侧，把大半的风雪都挡在自己身后，还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天音宫就在前面的山坳里，我小时候听师父说，落雁山的雪每年都来得早，十月不到就能埋住半人高的石径。”

他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向无极忽然停下了脚步。前方的山道上横躺着三个穿天音宫服饰的女弟子，腿上都缠着带血的绷带，旁边散落着几根断裂的银簪，显然是刚遭遇了山匪的伏击。

“是猛虎寨的人干的。”向无极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地上还没干的血，脸色沉了下来，“伤口上留着虎爪刀的印子，他们肯定是想摸上山偷袭天音宫。”

江寒天想也没想就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伤药给受伤的弟子包扎。那几个弟子本来还带着戒备，看见他掌心那道泛着淡金光晕的浩然正气，瞬间就松了警惕——江湖上能把浩然正气练到这种地步的，只有苍梧山天不老的传人。

“多谢少侠相救。”领头的弟子咳了两声，从怀里掏出半块刻着琴纹的木牌，“我们宫主早就料到会有外人闯山，特意让我们在这里等苍梧山的客人。山后面的‘断魂梯’已经被猛虎寨的人动了手脚，你们跟着我们走后山的密道，才能安全进天音宫。”

向无极站在一旁，看着江寒天毫无防备地跟着弟子往密道走，眼底的情绪复杂得看不清。这几个弟子是离嫣故意派来试探的，他之前还担心江寒天的性子太直，会露了破绽让天音宫起疑，现在看来，他这个师弟的“纯善”，反而成了最能打消人戒备的利器。

穿过密道的瞬间，漫天风雪忽然被隔绝在外。

天音宫的全貌撞进三人眼里时，连见惯了苍梧山云海的江寒天都愣了愣。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飘在半空中，和山外的冰天雪地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央的白玉台上摆着一张七弦古琴，琴弦泛着淡淡的银光，风一吹，就自动响起细碎的琴音，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拨弄。

“苍梧山的客人，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藏音阁里传出来，珠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穿素白长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眉眼间带着点疏离的冷意，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琴香，正是天音宫宫主离嫣。她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任青风怀里露出来的玉佩上，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十八年前琴心一派满门被屠，所有人都以为那派的传家玉佩早就跟着魔琴一起毁在了那场大火里，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离嫣没点破，只是侧身把三人让进阁里，石桌上早就摆好了温热的桂花茶。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江寒天身上：“我听山下弟子说，你为了救几个不相干的人，硬生生用掌接了赤金蝎王的毒刺。天不老教出来的徒弟，倒是和江湖上传言的‘刚猛莽撞’不太一样。”

江寒天挠了挠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离嫣忽然抬手拨响了身侧的古琴。

一道尖锐的琴音瞬间刺过来，像无数根细针往人耳膜里钻。向无极早有防备，立刻运起内力护住经脉，任青风下意识把玉佩举到胸前，淡青色的柔光瞬间把两人护在里面。只有江寒天站在原地，没有半点躲闪，体内的浩然正气自然而然地涌出来，淡金色的光罩裹住他的周身，那些刺过来的琴音碰到光罩，瞬间就像冰雪遇了烈火，消融得干干净净。

离嫣的指尖猛地一顿，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讶异。

她这试音的“破魂曲”，就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得被震得气血翻涌，江寒天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盯着江寒天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那点疏离的冷意散了大半，像冰雪初融，露出底下藏着的暖意。

“想拿九尾凄凌草救你师父，也不是不行。”离嫣指尖划过琴弦，琴音瞬间变得柔和，“但天音宫的规矩，不养闲人。猛虎寨占了黑风岭，劫了我们天音宫三趟送药的队伍，你去把猛虎寨的寨主汪彪的人头提回来，我就把九尾凄凌草给你。”

向无极刚想开口说“我和师弟一起去”，离嫣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江寒天一个人去。音律破内力的法门，我会在他出发前教他。要是连汪彪都打不过，他也不配拿九尾凄凌草，更不配知道绝音魔琴的半分秘密。”

江寒天愣了愣，随即攥紧了腰间的剑。他转头看向向无极和任青风，眼里亮得像燃着光：“师兄，青风，你们放心，我肯定把汪彪的人头带回来，拿到草回去救师父。”

没人看见，离嫣转身的瞬间，给身后的老仆递了个眼神。老仆悄无声息地退下去，手里捏着的卷宗上，第一页就写着向无极的名字——十八年前，天不老救下的两个孤儿，一个是江寒天，另一个，是当年飘欲仙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藏音阁的窗外，桃花瓣飘进来，落在古琴的琴弦上。离嫣看着江寒天挺拔的背影，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弦。

这盘下了十八年的棋，终于要动最关键的那颗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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