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菜园里的金子
家有贤妻,胜过良田千顷。
话说明朝成化年间,扬州城外有个曹家庄,庄主曹百万,富甲一方。曹百万老来得子,取名曹可成。这曹可成从小锦衣玉食,十五岁时连银子怎么称都不知道——买东西只管把手一伸,让店家自己从荷包里取。街坊看在眼里,嘴上夸“曹小官人阔气”,背地里嘀咕“曹家怕是要败在这小子手里”。
说这话的不在少数。可谁也没想到,曹可成二十岁那年,娶了个妓女进门。
这妓女姓赵,小字春儿,在扬州丽春院挂牌。长得不算绝色,胜在一股子沉静——别的姑娘争着往恩客身上贴,她只坐在角落里,低头绣花。曹可成头一回去丽春院,喝得烂醉,吐了一地。别的姑娘捏着鼻子躲,春儿却打了盆热水,给他擦脸,又泡了碗浓茶搁在床头。曹可成第二天醒过来,瞧见床头那碗茶,又瞧见春儿倚在椅子上打盹,针线还搁在膝头——她在给他补袖口上扯破的那道口子。
就这一下,曹可成动了心。
没出三个月,曹可成花了三千两银子替春儿赎身,风风光光娶进了曹家庄。曹百万气得当场吐了血,半年后撒手西去。临终前只撂下一句话:“这个家,迟早败在你手里。”
老爷子没说错。
曹可成接手家业后,那真是花钱如流水。先是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天天在庄上吃酒赌钱。后来又学人做生意,贩了一船丝绸去松江,半路翻了船,血本无归。再后来迷上了斗鸡,光是买一只“铁爪将军”就花了五百两——那只鸡上场第一回就被啄瞎了眼。
春儿每回劝他,他只回一句话:“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三年。只用了三年,曹家庄的田产、房产、铺面,一样一样往外典当。到第四年头上,连祖宅都抵给了债主。搬出去那天,曹可成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曹府”两个字被人摘下来,忽然觉得腿软。春儿扶住他,什么也没说。
两人搬到了庄后一间茅草屋里。说是屋,其实就是两间泥坯房,四面漏风,下雨天得拿木盆接水。曹可成从没住过这样的地方,头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春儿却没事人一样,点起油灯,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箱子。
那箱子看着不起眼,桐木的,四角包铜,锁是黄铜的,磨得锃亮。春儿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钥匙,开了锁。
曹可成瞥了一眼——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锭,足有十五六锭,少说三百两。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几年你给的零用,我省下来的。”春儿把箱子合上,锁好,“这些银子够咱们重新起家。但你得听我的。”
曹可成愣了半晌,忽然“扑通”跪下了:“春儿,我对不住你。往后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列位,您别看他这会儿跪得痛快。败家子说“我听你的”,就跟醉鬼说“我再也不喝了”一样,听听就得了。春儿心里明镜似的,但她没点破。她只说了一句:“明天起,你去街上卖菜。”
“卖菜?”
“对。庄后那块空地,我种了些萝卜白菜,长得正好。你挑到城里去卖。”
曹可成脸涨得通红。他曹家三代没干过这等营生。可一抬头,瞧见春儿那眼神——不是逼他,是等他。那眼神沉甸甸的,像是在说:我都没嫌你穷,你自己倒嫌自己丢人了?
第二天,曹可成挑着担子上了街。头一回吆喝,声音跟蚊子似的。卖了一天,卖了四十文钱。回到家,肩膀磨破了皮,春儿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不错,比昨天多挣了四十文。”
春儿自己也没闲着。她白天给人浆洗衣裳,晚上纺线织布,深更半夜那纺车还在吱呀吱呀转。街坊见了都说:“曹家那媳妇,比老黄牛还踏实。”又有人说:“有什么用?摊上那么个男人。”
春儿只当没听见。
如此过了一年。曹可成卖菜攒了五两银子,春儿纺线攒了十五两。这天夜里,春儿又打开那只箱子,把二十两银子码进去,忽然说:“相公,咱们不卖菜了。”
“那干什么?”
“开个小酒馆。”
春儿早就看好了——离曹家庄五里地,有个渡口,南来北往的船家都在那儿歇脚,缺个卖酒饭的地方。她悄悄存了一年的钱,又从那箱子里取了五十两,凑足了本钱。在渡口盘下一间铺面,取了个店名叫“曹家小馆”。
酒馆一开,春儿的本事就显出来了。她烧得一手好菜,尤其是那道红烧鱼,鲜得船家吃完恨不得把盘子都舔了。曹可成呢?还是干老本行——站在门口吆喝,端盘子抹桌子。他这人别的不行,嘴皮子倒利索,见了客人就跟见了亲兄弟似的,没几句话就熟络了。
三年下来,曹家小馆变成了曹家酒楼。春儿又盘下隔壁两间铺子,一间卖杂货,一间卖布匹。曹可成管前头应酬,春儿在后头管账。每笔进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账本叠起来有半尺厚。
到第十个年头上,春儿做了一件事——她拿出那本厚厚的账本,把曹可成叫到跟前,一页一页翻给他看。上头记的不是银子,是人名。
“这是当年你欠张家的一百两,这是欠李家的八十两,这是欠王家的五十两……统共三千六百两。”
曹可成脸都白了。他以为这些烂账早就烂掉了。
“这些年,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如今账上的银子够了。从明天起,你一家一家去还。”
曹可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他揣着银子,第一家去了张家。张老爷子早就搬走了,他打听了半个月才找到人。见面时,张老爷子愣了半天才认出他来。曹可成把一百两银子连本带利搁在桌上,鞠了个躬,说了句:“老伯,那年欠您的,对不住。”
张老爷子拿起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爹要是能活到今天,瞧见你这副模样,该多高兴。”
曹可成没接话。他转过身去,揉了揉眼睛。
就这样,一家一家地还。花了整整一年,三千六百两烂账全还清了。最后一笔还完那天,曹可成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春儿坐在院子里择菜。夕阳打在她身上,头发里夹着好些白丝——她才三十出头。
曹可成走过去,蹲在她跟前,说了句:“春儿,咱们把曹家庄赎回来吧。”
春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里带着十二年的辛酸,也带着十二年的值当。
又过了三年,曹家庄的老宅重新挂上了“曹府”的匾。挂匾那天,街坊邻居围了一大圈,议论纷纷。有人问春儿是怎么攒下这么多银子的,春儿没答,只是回屋打开那只桐木箱子,把钥匙搁在曹可成手里。
“这个家,往后你来管。”
曹可成接过钥匙,手直抖。他打开箱子,里头除了几锭银子,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当年曹家庄的卖契。春儿在卖契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墨迹已淡:“十五年,没白等。”
那只箱子现在还在曹家庄。只是后来有人想问春儿借钥匙看一眼,春儿都摇头。她说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旧账本、旧卖契,还有——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败家容易起家难,好女人是一本读不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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