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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血帕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话说宋朝熙宁年间,东京开封府有条曲尺巷,巷尾住着个落第秀才,姓王名魁,表字俊民。这人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偏偏时运不济,连考三场,场场落榜。到后来盘缠用尽,连房租都付不起,被店家赶了出来,行李一卷,蹲在巷口老槐树下发愣。

也是合该有事。巷口对过是座青楼,名唤“百花楼”,楼里有个当红的妓女,姓敫,小字桂英。这敫桂英虽落在风尘,却是个有盘算的人——她攒了几年体己,一心想着碰见个可托付的,从良嫁了,过几天安生日子。

那日桂英倚着楼窗嗑瓜子,一眼瞧见树下那穷酸。你道怎的?这人虽落魄,坐在那儿既不讨饭也不骂街,只是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抹,抹了写。桂英看了一个时辰,那人写了一个时辰。

桂英下了楼,走到跟前一瞧——地上写的全是策论题。

“你叫什么?”

“王魁。”

“会写文章?”

“文章满腹,不抵半贯铜钱。”

桂英盯着他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话:“我供你读书。”

王魁以为自己听岔了。桂英也不多言,转身回了楼,不一会拿出一个青布包袱,里头是五十两银子,连同一套新衣裳、两双布鞋,搁在他面前。

“三年为期。你中了,回来接我。不中,也回来接我。”

王魁接过包袱,那包袱结打得松,是匆忙间系的——他后来一辈子都记得那个松松的结。

自此,王魁在城南租了间清净小院,日夜苦读。桂英隔三差五送银子来,有时十两,有时五两,都是她陪酒卖笑攒下的。每回来,从不进门久坐,只把银子搁在桌上,问一句“文章可有了长进”,得了准信就走。街坊看在眼里,免不了嚼舌根,说百花楼的姑娘养了个小白脸。桂英只当没听见,照样风里来雨里去。

这般供了两年零八个月。

那年秋天,王魁进京赴试。临行前夜,桂英做了一桌子菜,多是素的——她的银子都给了王魁,自己平日舍不得吃肉。两人对坐,烛火噼啪响。桂英从怀里摸出一方白绢帕子,递过去。

“这条帕子你带着。到了京城,瞧见它,便记得有个人在等你。”

王魁接过帕子,搁进袖里。那夜月色清白,照得桂英的鼻尖微微发亮——她在忍泪。

皇天不负有心人。王魁这一考,中了。不光是中,中的是头名状元。金殿传胪,簪花游街,满城轰动。

消息传回开封,桂英正在百花楼里给客人斟酒,一听这话,酒壶“当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也不管,跑到后堂,对着镜子哭一阵笑一阵,把那件最好的藕荷色褙子翻出来,对着铜镜比了又比——她想着,他该派人来接了。

等了半个月。没有。

等了两个月。还是没有。

桂英托人往京城捎了封信。信写得极短:“君安否?归否?”

信到了状元府,王魁展开看了,搁在一边。旁边有人问是谁来的信,王魁说了句:“一个旧相识。”

列位,您说这人呐,良心被狗吃了的时候,连“旧相识”三个字都说得出口。

又过了半个月,一顶小轿停在百花楼前。桂英以为是王魁的人,连步摇都插歪了就跑下楼。轿帘掀开,里头坐着的是个中年仆妇,递过来一封信,连轿都没下。

桂英拆开信,里头是张休书。休书里还夹着一百两银票,算是“赎身钱”。信上只有一行字:“桂英,你我缘分已尽,各自珍重。”

桂英拿着信的手在抖。她低头闻了闻那信纸——有桂花油的味道,那是京城上等人家才用得起的脂粉香。王魁在京城纳了宰相的侄女为妻,这事街上传了不止一天两天了。桂英一直不信。现在信了。

那天夜里,百花楼里的人都听见桂英房里传出一种声音——不像哭,不像笑,像是在问什么人,问了一遍又一遍:“你那日在树下写字,我若不下楼,你又在哪里?”

第二日清早,丫鬟推门进去,发现桂英穿戴得整整齐齐,头上插着王魁当年送的一支银簪子——那是他中秀才时在地摊上买的,不值二两银子。桂英手里攥着那条白绢帕子的另一条——她当初送王魁的是一对,自己留了一条。帕子上绣了两句诗:“君心似我心,白首不相离。”

人已经没了气息。自刎。血把那帕子染得透透的。

消息传到京城时,王魁正在宰相府里吃酒。报信的人话没说完,他只摆了摆手,说了句“知道了”,面不改色,继续与人行酒令。

好家伙——这事若搁在这儿就完了,那便不是“三言二拍”了。

当夜,王魁从宰相府回状元府,路过书房时,忽然停住了脚。书房里有灯。他明明记得出门前熄了灯的。

推门一看,桌上摊着那方白绢帕子——是他带进京的那条。帕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团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从布纹里头渗出来的。王魁心里一紧,却仍嘴硬:“不过是潮气。”

又过了几日,王魁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忽然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摇欲灭。他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女子,藕荷色褙子,头上插着银簪,脖颈上一道红线,正是敫桂英。

王魁手里的笔“啪”地掉了。

桂英不说话,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书案前,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方帕子。

王魁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桂英!是我负了你!我给你做法事、修坟、塑金身——”

桂英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不要法事,不要金身。我只要你一句话——你那日在树下写字,我若不下楼,你又在哪里?”

王魁答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那日若没有桂英,他不过是在另一个巷口,继续在地上写策论罢了。他从来不敢承认这件事。

桂英笑了。那笑容让王魁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

“你答不出来。我来替你答——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了最后一句:“王魁,我不索你命。我只要你活着,日日记着这句话。”

当夜,王魁疯了。第二天仆人发现他时,他坐在书房地上,把那方白绢帕子撕成了一条一条,又一条一条接起来,嘴里念叨着:“你那日若不下楼……你那日若不下楼……”

宰相府退了亲。王魁被送回老家看管,没过半年,郁郁而终。

且慢——故事到这儿还没完。

王魁死后,有人去收殓他的遗物,在枕头底下发现了那条接起来的帕子。帕子上除了血迹,还多了一行绣字,绣工歪歪扭扭,像是在黑暗里摸索着绣的:“负心多是读书人。”

收殓的人打了个寒噤。他认得出,那是女人的针脚。

多年以后,有人在开封曲尺巷口的老槐树下,捡到一方旧帕子,上头隐隐约约有血迹和绣字。那人看了,随手扔了。一阵风来,帕子被卷起来,飘飘悠悠,不知落到了哪条巷子里。

从此那条街上,再没人见过敫桂英。只是有人说起,每逢阴雨天,百花楼的旧址附近,总能听见一个女子轻轻地问:“那日在树下写字,我若不下楼,你又在哪里?”

书读得越多,越该记着:良心不是写在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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