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魂断空房
常言道,饥时一口,饱时一斗,人心呐。
列位,今日讲这桩事,出在宋朝淮上。
满少卿本不姓满,姓甚名谁,老朽也不提了。只说此人未及第时,穷得只剩一件长衫,袖口磨得发亮,鞋头破了个洞,走路时大脚趾若隐若现。他去凤翔投奔族亲,谁知亲戚调任走了,盘缠用尽,困在旅店里整整半月。店主人每日来敲三回门,催要房钱,那敲门的声儿一回比一回重。
这日天降大雪,满少卿饿了两天,缩在客房里,把那件长衫裹了又裹。正熬不住时,隔壁院儿里飘来一股炖羊肉的香。那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响,跟打鼓似的。他咽了口唾沫,把裤腰带又紧了紧。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喊:“隔壁那位相公,可曾用饭?”
满少卿开门一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一身青布棉袍,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还浮着几片芫荽。这人便是隔壁的焦大郎,做小生意的。
焦大郎见他面黄肌瘦,也不多问,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趁热喝。”
就这么一碗羊肉汤,满少卿记了一辈子。你道怎的?他后来忘了。
焦大郎见他是读书人,谈吐不俗,便时常周济,今日送饭,明日送衣,后来索性把客房腾出来,让他搬进自家院子住。焦大郎有个女儿,名唤文姬,生得眉清目秀,做得一手好针线。她给满少卿补那件破长衫时,手指捏着针,一上一下,把那袖口的破洞缝得密密实实。缝完了,低着头,咬断线头,别过脸去,鼻尖微微泛红。
焦大郎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他跟妻子商量:“咱闺女也到了年纪,这位满相公虽是落难,可读书人总有出头之日。”妻子说:“只怕人家瞧不上咱这小门小户。”焦大郎说:“我瞧他不是那样人。”
择了个吉日,焦大郎摆了一桌酒,请满少卿上座。三杯酒下肚,焦大郎开了口:“满相公,老朽有个闺女,若是不嫌弃,愿许配与你。”满少卿放下筷子,眼眶一红,当即跪了下去:“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洞房那夜,龙凤花烛点得亮堂堂。文姬坐在床边,盖头掀开时,眼角有泪光。那不是委屈的泪,是欢喜的泪。她等了这些年,等的就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满少卿握住她的手,说:“文姬,我若负你,天打雷劈。”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文姬信了。
婚后两年,焦大郎拿出积蓄,供满少卿读书赶考。文姬每日鸡鸣即起,烧水做饭,研墨铺纸。满少卿写字时,她就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抿着,眼里全是光。那两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了两回花,结了两回果,红艳艳的,好看得很。
第三年春,满少卿进京赴试。
临行那日,文姬给他收拾包袱。她把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又在夹层里缝了二十两银子。打最后一个结时,那包袱结不知怎的,系了三回都松了。文姬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了看满少卿。他正对着铜镜整理头巾,没瞧见她发白的脸色。
满少卿这一去,真的中了。
消息传回凤翔,焦家上下欢天喜地。焦大郎摆了三天流水席,街坊邻居都来贺喜。文姬站在门口迎客,那身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她穿了一整天,舍不得脱。隔壁王婆子拉着她的手说:“文姬啊,你这福气在后头呢。”文姬抿着嘴笑,没说话。
她等了一个月,没等到人来接。
等了两个月,只等到一封信。信上寥寥数语,说在京中公务繁忙,安顿好了便来接她。文姬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等了半年,信也没了。
焦大郎托人进京打听。那人回来时,支支吾吾,半天才把话说明白:满少卿中了进士后,已另娶了高门大户的千金,如今住在城东大宅里,呼奴唤婢,好不风光。至于凤翔焦家那门亲事,他压根儿没对人提过。
焦大郎听完,站在原地,半晌没动。他慢慢地蹲下去,两只手捂着脸,指头缝里漏出几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哭。文姬从屋里出来,叫了声“爹”,焦大郎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姬什么都明白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对着灯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放进炭盆里。火苗舔上来,纸片卷起,变黑,化成灰。她盯着那堆灰,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掉。
此后,文姬便不大说话了。每日照常做饭、扫地、洗衣,只是那脸上再没见过笑模样。吃饭时,她总是摆四副碗筷——一副空着,对着门口。焦大郎问她在等谁,她说:“不等人,只是习惯了。”
人呐,最怕的不是恨,是那恨底下还压着念想。
这年秋天,文姬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出血来。请了几个郎中,药吃了十几副,总不见好。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去那晚,她忽然精神了,坐起来,让母亲给她梳头。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娘,我这辈子,就那么几年好日子。”说完,躺下去,再没起来。
焦家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街坊们帮忙料理后事,入殓时,文姬手里还攥着一块旧布——那是当年替满少卿补长衫时剩下的一角料子,她留了好些年。
列位,您说这人呐,心若是死了,身子还能撑多久?
再说那满少卿,在京中过得好不滋润。岳家有权有势,替他谋了个好差事,日子顺风顺水。他偶尔也想起文姬,只是那念头像水面上冒的泡,咕嘟一下就破了。他想:不过是落难时的一段露水姻缘,谁还能当真?
这日,满少卿在后宅闲坐,忽听门房来报,说外头来了个女子,自称是他的故人。他心里疑惑,走到厅上一看,登时愣住了——来者竟是焦文姬。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衫,面容清瘦,可那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满少卿心里七上八下,嘴上却说:“文姬,你怎的来了?”
文姬微微一笑:“特来投奔满郎。”
满少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那现任妻子是个醋坛子,若是知道此事,必闹得天翻地覆。他左思右想,还是把文姬安置在书房旁的一间小屋里,对外只说是个远房亲戚。
文姬也不闹,每日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间小屋里。只是有一桩怪事:那间屋子的门,白天开着,夜里却怎么也推不动。仆人们都说,半夜路过那屋,能听见里头有轻轻的笑声,可凑近一听,又什么动静都没了。
满少卿心里发毛,可又不敢去问。
这般过了三四日。这天夜里,满少卿独自在书房看书,忽觉一阵冷风吹来,烛火摇了摇。他抬头一看,文姬不知何时站在了桌前。
她穿着一身红衣——那是他们成亲那日穿的嫁衣。衣裳还是那件衣裳,只是颜色深了许多,深得发暗,像是被什么浸透了。
满少卿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文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和当年在凤翔那个小院子里一样,温温柔柔的,带着笑。可满少卿只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冷得刺骨。
她伸出手来,手上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角旧布,袖口上拆下来的,上头还能看见当年缝补的针脚。
“满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你还记得这物事吗?”
满少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姬把旧布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背影融进夜色里,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第二日清晨,仆人来书房打扫,发现满少卿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经断了气。那桌上摊着一块旧布,布上隐隐约约显出一行血字——
“皇天不负有心人。”
后来这件事传到凤翔,传到那条街上。街坊们议论纷纷,有人说那焦文姬的鬼魂是假的,是焦大郎买通了江湖术士去索命的;有人说那就是真的,因为入殓时,文姬手里的旧布不见了。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只是打那以后,每到雨夜,焦家老宅里总能听见一阵阵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话,终究没说出口。
那杯羊肉汤,终究是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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