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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一锭银买断三更命


列位,您说这银钱是催命符还是敲门砖?

徽州府有个人,姓程,排行朝奉,家里开着几间当铺,银钱堆得比人高。程朝奉平生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见了标致妇人走不动道。银子使得痛快,但凡他瞧上的,没有弄不到手的。

这条街上有个卖酒的,叫李方哥,租了间临街的小铺面,夫妻俩过活。李方哥的妻子陈氏,生得白白净净,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挽个髻儿,插根银簪子,在柜台后面打酒,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一截藕似的腕子。

程朝奉来沽酒,一眼就钉在陈氏脸上了。

他也不急,隔三差五来买酒,回回多给银子。李方哥过意不去,留他坐。程朝奉就坐在那油腻腻的方桌旁,一碗酒抿半天,眼珠子跟着陈氏转。陈氏低着头,鼻尖上沁出细汗,倒酒的手有点抖。

有一天程朝奉把李方哥拉到墙角,往他手里塞了锭银子,足足十两。李方哥手心一沉,手指头不自觉捏紧了。

“李兄,我有句话——”

李方哥看着那锭银子,银光雪亮,照得他瞳孔都缩了一圈。他这辈子,起早贪黑蒸酒滤酒,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两碎银?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锭银子揣进怀里,衣裳外面按了按,硬邦邦的,硌得胸口发烫。

回家跟陈氏说。陈氏先是不肯,别过脸去,鼻尖冲着墙,那根银簪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颤了两颤。李方哥搓着手,袖口磨破的线头越扯越长,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只这一遭”“有了银子咱能盘间大铺面”“你跟我受苦这些年”。

陈氏末了说了一句:“是你做主的,日后莫怨我。”

李方哥欢天喜地去回程朝奉,约了日子。到了那天傍晚,李方哥故意提了盏灯笼往外走,说去乡下讨笔酒账,今夜不回来了。他走出巷口时,那灯笼火苗子被风吹得一歪,差点灭了,他用手拢住,急急走了。

程朝奉等到二更天,巷子里狗都不叫了,整了整衣襟往李家去。心里盘算得美:今夜成了好事,明日再送几两银子过去,神不知鬼不觉。

李家铺子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头黑洞洞的。摸到卧房门口,脚下踢到个软绵绵的东西,差点绊一跤。

他蹲下伸手一摸——是个人。

再往上一摸,脖颈处湿漉漉、黏糊糊的,腔子以上什么都没有。

程朝奉“啊呀”一声,魂都飞了。连滚带爬跌出门外,后背衣裳全叫冷汗浸透了。他靠在巷子墙上,两条腿筛糠似的抖,脑子嗡嗡响——怎会这样?头呢?头去哪儿了?

好容易定下神,他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还没等他迈步,巡夜的更夫正好敲着梆子转进巷子,灯笼一照,看见程朝奉衣襟上、手上全是血,身后门洞里黑黢黢躺着一具无头尸。

你道怎的?当场捆了个结实,天不亮就送进了县衙。

徽州府王通判升堂,一拍惊堂木,程朝奉跪在堂下,浑身筛糠。他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如何看中陈氏,如何买通李方哥,如何今夜赴约。王通判听罢冷笑:“你花钱买奸在前,满手是血在后,还说什么头不见了——头呢?你藏哪儿了?”

程朝奉磕头如捣蒜,脑门磕在青砖上咚咚响:“青天大老爷!小人去时人已死了!小人冤枉!”

王通判把李方哥拘来。李方哥跪在堂下,抖得比程朝奉还厉害。他一张脸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整话:“小人……小人是想着躲出去的,真不知道……”

“你妻子何时死的?”

“小人出门时还好好的——”

“那就是程朝奉杀的了?”

李方哥扭头看程朝奉,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比一个慌。

王通判先把两人都收监,发下海捕文书,找那颗头。

一连找了三天,周围十里翻了个遍,水井、茅坑、河沟、乱葬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程朝奉在牢里每天被提审,夹棍上了两回,疼得哭爹喊娘,咬死了只说一句:“我去时她已死了。”

王通判是个有计较的人,静下来寻思:这程朝奉想的是偷情,不是杀人,没道理带刀去,更没道理割了头走。若是李方哥杀的,哪个丈夫能亲手割了妻子的脑袋?那得是多大的仇。

可有个人,比李方哥更有仇。

陈氏平日里在铺子里卖酒,街面上来往的人多。王通判换了便服,到那条街上转了两天,坐在斜对面的茶摊上喝茶。茶摊老板嘴碎,一碗茶的工夫能抖搂半条街的闲事。

“那卖酒的小娘子,”老板压低嗓门,“前街有个王屠户,三天两头来赊酒,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

王通判拿茶杯的手停了。

再查下去,这王屠户不是善茬。街上人都知道他馋陈氏,有一回喝多了酒在街面上嚷嚷,说早晚要把那妇人弄到手。隔壁邻居听见过,李方哥也听见过,还为此跟王屠户吵过一架。

王通判即刻发签拿人。

王屠户被按在堂下,一身的猪油味,肥硕的身子把囚衣撑得紧绷绷。王通判把惊堂木重重一拍:“王屠户!程朝奉已招了,说是你杀的人,他亲眼看见的!”

这是诈他。

王屠户脸上横肉一颤,膝盖一软,全招了。

那天傍晚他打李家门口过,看见李方哥提了灯笼匆匆出去,嘴里还哼着小曲。王屠户心里一动,躲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天全黑了,程朝奉还没到。他去推李家门,虚掩着。摸进去,陈氏在卧房里听见脚步,以为是程朝奉来了,没出声。

王屠户上去就要用强,陈氏拼命挣扎,一口咬在他手腕上,血都咬出来了。王屠户急了,抄起枕头边的压被石,照她太阳穴就是一下。陈氏闷哼一声,不动了。

他慌了,怕人认出尸首,一咬牙,从腰间拔出剁肉的尖刀——

“头呢?”王通判问。

王屠户供了个地方:他家后院猪圈旁边,柴火垛底下。

衙役去了,扒开柴火,土是新翻的。往下挖了三尺,挖出个布包袱。打开,陈氏那张脸已经灰败,头发上沾满泥土,那根银簪子还牢牢插在髻上。

一颗头。

案子结了。王屠户杀人偿命,斩立决。

程朝奉从牢里放出来,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走路打晃。回到家里照镜子,两鬓已见了白。他那些银子,为了打点狱中上下,花得七七八八。

李方哥领回妻子的尸首,买了口薄皮棺材装殓了。他回到那间空荡荡的酒铺,柜台上的酒坛子还封着,灶台里的灰是冷的。他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好半天没动。忽然看见墙角地上有块亮闪闪的东西,捡起来——是那锭十两银子。那夜慌乱中掉在角落,竟没人发现。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还是那么沉。他忽然狠狠把那银子摔在地上,银子蹦了两蹦,滚到柜子底下去了。他蹲下身去找,找着了,攥在手心里,蹲在那儿哭了起来。

从此那条街上,再没人见过李方哥点灯笼。

银锭落地会响,人心落地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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