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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扁担上的家业


好马不配二鞍,忠仆不事二主。

话说浙江淳安县有户姓徐的人家,兄弟三人,老大徐言,老二徐召,老三徐哲。兄弟仨本是耕读传家,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偏偏老三徐哲身子骨弱,三十岁上染了场时疫,药石无灵,撒手去了,丢下个年轻媳妇颜氏,带着两儿一女,大的才五岁,小的还在吃奶。

丧事办完没三天,老大徐言把老二徐召拉到后院柴房里,把门掩上,压低嗓子说:“二弟,老三没了,这家业得重新盘算。三房那边五口人,吃穿嚼用都是开销,总不能一直这么搭伙过。”

徐召搓着下巴:“大哥的意思是——分家?”

“分。”徐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田产房屋归你我两房,牛马骡子也归你我。三房那边,把东头那两亩薄田给他们,再搭上那条老狗阿寄。”

徐召一愣:“阿寄?他都五十多了,能顶什么用?”

徐言冷笑一声:“就是让他顶不了用。三房孤儿寡母的,没人撑腰,过两年自然就改嫁了。到时候田还是咱们的。”

两人计议已定,第二天请了里正和族中长辈来,把分家的事说了。颜氏抱着小女儿坐在堂下,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一个字没吭。里正念完分家单子,满屋子鸦雀无声。

这时,门外忽然有人把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阿寄。五十多岁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腰间扎根麻绳,脚上草鞋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底。他在徐家当了三十年长工,平日里只管喂牛赶车,从不多话。但此刻他站在门槛上,一张风吹日晒的老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大官人,二官人。”阿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三官人在世时,待老仆不薄。今日分家,老仆没话说。只是老仆这把老骨头,不归大房二房,归三房。”

徐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又碍着里正在场,只好干笑两声:“行,你爱去哪去哪。”

当晚,颜氏坐在空荡荡的三房屋里,对着那盏半明不灭的油灯掉眼泪。两亩薄田能打几斗粮?三个孩子吃什么?她越想越绝望,眼泪把膝盖上的麻衣浸湿了一大片。

阿寄端了碗稀粥进来,放在桌上,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主母,别哭了。”他说话慢悠悠的,像是牛车碾过石子路,“老仆有个主意。”

颜氏擦擦泪:“你一个老人家,能有什么主意?”

阿寄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小把碎银子,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加起来顶多一两二钱。

“这是老仆这些年攒的。”阿寄把银子推到颜氏面前,“主母信得过老仆,就把这银子交给老仆。老仆拿它去做买卖,赚了是三房的,赔了是老仆的。”

颜氏愣住了。她看着阿寄那双眼睛——眼眶深陷,眼角皱纹像刀刻的,但瞳仁里有一团火。

“您——您会做买卖?”

“不会。”阿寄笑了笑,那笑纹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但老仆有两只脚,一张嘴,还有良心。够了。”

第二天天不亮,阿寄扛根扁担就上路了。

他那扁担是桑木的,用了十来年,磨得油光水滑,一头挑着干粮,一头挑着两坛子自家腌的咸菜。走了几十里山路到了遂安县城,在集市上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咸菜坛子往地上一搁,扯开嗓子喊:“卖咸菜嘞——淳安老法子腌的——又脆又咸——”

喊了半天,没人理他。

隔壁卖山货的老头斜眼瞧他:“老哥,头回做买卖吧?你这嗓子不行,软绵绵的。你得这么喊——”老头猛吸一口气,声如洪钟,“山核桃——又香又脆的山核桃——”

阿寄学着他的腔调又喊了一遍,这回响亮多了。到了傍晚,两坛子咸菜居然卖了个干净。阿寄盘腿坐在地上,把铜钱一枚一枚数清楚,共赚了三十七文。

就这样,阿寄今天卖咸菜,明天贩山货,后天挑一担茶叶,大后天收一筐干笋。他一天走四五十里山路,草鞋穿破了一双又一双。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冷饽饽。夜里宿在破庙或路边凉亭里,把扁担枕在头下,眯一觉天不亮又上路。有回在淳安和遂安之间的山路上遇到了野狗,他抡起扁担硬是把那畜生打跑了,手臂上被咬了一口,扯块破布扎紧,继续赶路。

三个月后,阿寄攒下了三两银子。

他回了一趟淳安,把银子交给颜氏。颜氏捧着那三两碎银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您老——瘦得脱相了。”

阿寄确实瘦了。脸颊凹下去两个坑,颧骨高高凸起,那件灰布短褐愈发宽大,风一吹呼啦啦响。但他精神头足得很,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递给三个孩子,看孩子们吃得满嘴碎屑,笑得像个老小孩。

在家歇了一晚,第二天阿寄又扛着扁担出了门。这回他走得远——从淳安一路往徽州方向去,那里漆树多,生漆价钱便宜。他打算贩一担生漆回淳安,赚个差价。

走到半道上,经过一个叫滩阙的镇子,天下起了大雨。阿寄躲进路边一间茶棚,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正喝着,旁边桌上两个客商在说话。

一个说:“今年徽州的漆不好收,天旱,漆树不出浆。”

另一个说:“那你还去?不如掉头往杭州,听说杭州城里生漆价钱涨了三成。”

阿寄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放下茶碗,起身就往回走——杭州在东南方向,徽州在西北,这一来一回多走两百多里路。但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清楚:既然徽州没货,不如直接去杭州。杭州是销货的地方,那里生漆涨价,说明货缺。

他加快脚步,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像一把老胡琴拉个不停。

赶到杭州城时,阿寄的草鞋底已经磨穿了。他赤着脚进城,在城南的漆市转了一整天。果然不出所料,杭州生漆紧缺,价钱比平时高了四成。但问题是——他从哪儿进货?

阿寄坐在漆市口的台阶上,拿袖子擦汗。这时,一个穿绸衫的牙行经纪从门里出来,边走边骂:“一群蠢货,有货卖不出去,没货的干瞪眼!”

阿寄站起来,拱了拱手:“敢问这位官人,哪里有货?”

那牙行经纪上下打量他一眼,见是个乡下老儿,爱答不理地说:“湖州府德清县,有批上等生漆屯了三个月了,找不到买主。可惜太远,一来一回运费不划算。”

阿寄眼睛一亮:“多远?”

“三百里。”

“不远。”阿寄把扁担往肩上一搁,“老仆走就是了。”

那牙行经纪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你这老汉,有意思。也罢,我给你写封信,你拿着去找那人。谈成了,我抽半成佣金。”

阿寄揣着信,日夜兼程赶到德清,找到那批屯漆的商人。对方正愁货卖不出去,听说杭州缺漆,喜出望外,当场议定价钱。阿寄雇了辆骡车,拉着八桶生漆回到杭州。这一趟,净赚了十二两银子。

十二两。

阿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他蹲在客栈房间里,把银子数了三遍,又数了三遍。数到最后,手都抖了。

从那以后,阿寄的买卖越做越大。从生漆到桐油,从桐油到苎麻,从苎麻到粮食。他的扁担早就不用了,换成了骡马队。但他不管走多远,那根桑木扁担总带在身边。有人说他:“阿寄叔,您都发家了,还留着那破扁担干啥?”

阿寄笑笑,不答。

三年后,阿寄在淳安县城买下了一间铺面,挂上了“徐记”的招牌。五年后,三房名下有了一百多亩良田、两处宅院、三间铺子。颜氏穿上了绸缎衣裳,三个孩子都进了学。那大儿子念书聪明得很,先生说是块考功名的料。

而阿寄,还是那件灰布短褐,还是那双草鞋,还是亲自押货走山路。只是背驼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走起路来膝盖咔嚓咔嚓响。

颜氏有一回当着全家人的面说:“阿寄叔,您年纪大了,别再往外跑了。家里这些产业都是您挣下的,您养老便是。”

阿寄摇摇头:“主母,老仆还能走。等大公子中了秀才,老仆就不跑了。”

又过了两年,大公子果然中了秀才。报喜那天,阿寄正在外头贩货,听到消息连夜往回赶。七十多里山路,他一口气没歇,天不亮就进了门,手里提着一尾鲜活的大鲤鱼,非要亲自下厨给大公子炖鱼汤。

那天夜里,阿寄回屋歇了。他躺在自己那张木板床上——这么多年了,他始终不肯睡颜氏给他换的棕绷床,说太软了,睡得腰疼。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根靠在墙角的桑木扁担上,扁担已经被磨出了包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第二天早上,阿寄没有起来。

颜氏推门进去,见他侧躺着,一只手臂枕在头下,嘴角微微翘着。颜氏以为他还在睡,喊了两声没应。伸手一摸,身子已经凉了。

那根桑木扁担还靠在墙角。扁担两端磨出的凹痕,恰好能卡住两个箩筐的绳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大公子跪在床前,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哭完了,站起来说:“娘,阿寄叔的牌位,该供在咱家祠堂正殿。”

颜氏点点头。她走到墙角,弯腰拿起那根扁担,抱在怀里,好半天没说话。

一根扁担挑日月,半世忠诚报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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