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饭金山
一碗糙米饭,换一座金山来。
话说苏州吴江县有个穷汉,姓王,排行老幺,街坊都叫他王幺儿。爹娘死得早,也没给他留什么产业,就剩村口两间快塌了的土房。他靠着给人帮短工过活,今天替东家挑粪,明天替西家劈柴,挣一顿吃一顿,挣不着就饿着。
那一年腊月里,天冷得连狗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王幺儿已经三天没寻着活计,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裹着一件烂棉袄——说是棉袄,里头的棉絮早结成硬疙瘩,跟披了块门板似的——在街上晃荡,指望碰上个熟人赊两个饼。
走到镇口乌家米铺门前,他实在走不动了,蹲在墙根底下喘气。
米铺掌柜姓乌,单名一个“达”字,四十来岁,是镇上出了名的精明人。他打柜台后面一眼就瞧见了王幺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冲伙计努努嘴:“去,把那臭要饭的撵远些,别妨碍我做生意。”
伙计还没出门,乌掌柜的大儿子乌柏从里头走出来。这乌柏二十出头,生得白净,平日里最好摆少爷架子。他一看王幺儿,便拿脚踢了踢门槛:“我说王幺儿,你蹲这儿干嘛?还想赊米不成?上回赊的二升米钱还没还呢,你倒有脸来。”
王幺儿嘴唇发青,哆嗦着说:“乌少爷,我不是来赊米的……我就是走累了,歇歇脚。”
“歇脚?”乌柏嗤笑一声,“你要歇,河滩上宽敞得很,别在我家门口挡道。瞧你这副穷酸样,谁见了不晦气。”
街上来往的人有几个停下来看热闹,有人掩着嘴笑,有人摇摇头走开了。王幺儿咬着牙站起来,两条腿直打颤,扶着墙慢慢往巷子深处挪。
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尾住着一个姓杨的寡妇。杨氏四十来岁,靠替人浆洗衣裳过日子,也是个苦命人。她正端着一碗糙米饭站在门口吃——说是饭,其实就是糙米掺了萝卜缨子,连油星都见不着。
杨氏看见王幺儿,愣了一下。
王幺儿那脸色,说句不好听的,跟死人就差一口气。杨氏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碗饭,又看看王幺儿,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进了屋。
王幺儿心想,连杨寡妇也嫌弃我。他正要走,杨氏却端着一碗饭出来了,那碗缺了个口子,里头盛的倒是实打实的糙米饭,上头还搁了两根咸萝卜。
“幺儿兄弟,”杨氏把碗塞到他手里,说话有点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我家也没啥好的,你将就吃一口。吃完了赶紧走,叫街坊看见……不好。”
她说到“不好”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往巷口瞟了瞟。
列位,您道杨氏怕什么?她一个寡妇人家,要是被人看见给个光棍汉子送饭吃,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可她到底还是把饭端出来了。
王幺儿捧着那碗饭,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他低头扒了一口,糙米硌牙,萝卜咸得齁嗓子。他就着西北风往下咽,眼眶发热,硬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那碗饭他吃了小半个时辰,一粒米都没剩下。
吃完了,他把碗还给杨氏,跪下就磕头。杨氏吓得往后躲,连说“使不得使不得”。王幺儿也不说话,磕完三个头,爬起来就走了。
杨氏端着空碗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破棉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顿饭给出去,到底是积德还是惹祸。
这事过去也就过去了。镇上没人知道,就算知道了也只当个笑话——杨寡妇自己都吃不饱,还充什么善人。
一晃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吴江县的人偶尔会说起王幺儿,说他跟了个跑船的去了湖广,后来又听说他落了草,当了强盗。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骂:“我早就看那小子不是好东西,那眼睛,贼光贼光的!”
杨氏还是替人洗衣裳,手上的冻疮一年比一年严重。乌家米铺的生意倒越发红火了,乌掌柜把隔壁两间铺面也盘了下来,儿子乌柏娶了绸缎庄的小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这一年秋天,乌家米铺出了大事。
乌柏押着三船新米去湖广贩卖,船走到洞庭湖地界,叫人劫了。劫匪把米抢了个精光,把乌柏也绑了去,放出话来:要三千两银子赎人,少一个子儿就撕票。
消息传回吴江,乌掌柜当场就晕过去了。醒来后他变卖家产,四处托人,可湖广那边山高水远,他连对头的山头在哪儿都不知道。银子送了几拨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乌掌柜急得一夜白了半边头发,坐在空了大半的米铺里,用指头一下下敲着柜台,笃、笃、笃,敲了整整一夜。
就在吴江县都以为乌柏凶多吉少的时候,事情忽然有了转机。
那是一个傍晚,镇口忽然来了一队人马,前头四匹高头大马开路,中间一辆青布骡车,后头还跟着十几个人挑着担子。这么大的阵仗,吴江县几十年没见过。
骡车径直停在了杨寡妇家门口。
杨氏正蹲在门口洗衣裳,两只手冻得通红。她抬头看见这阵势,吓得手里的棒槌都掉了,站起来就往屋里躲。
车门帘一掀,下来一个汉子。三十来岁,穿一身藏青缎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身形魁梧,面庞黝黑。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杨氏门口,冲着门里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大娘,可还认得我?”
杨氏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了半天,不敢认。
那汉子又说:“十年前腊月里,一碗糙米饭,两根咸萝卜——大娘忘了?”
杨氏愣了好一会儿,猛地拉开门:“你是……你是幺儿兄弟?”
好家伙——眼前这威风凛凛的汉子,竟是当年蹲在墙根饿得半死的王幺儿。
原来王幺儿当年离开吴江后,在湖广一带从军,因作战勇猛,积功升至参将。后来又得了机遇,做了洞庭湖一带的兵马统领,手下管着几千号人。正是当官的十年,他从泥里爬到了云上。
王幺儿把杨氏请进屋里,问了这些年境况,然后一拍手,门外的人便鱼贯而入。头一担是白米,第二担是绸缎,第三担是银锭,白花花的排了一地。最后抬进来一个箱子,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一锭的官银,足足二十锭。
“大娘,这一千两银子你收着,买田置地也好,养老送终也罢,算是王某的一点心意。”
杨氏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吓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过给了你一碗饭,哪值这些……”
王幺儿按住她的手,正色道:“大娘,您那一碗饭,不是饭。是您把我当个人看。”
杨氏听到这话,眼圈一红,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王幺儿接着问:“乌家米铺的乌柏,是不是被扣在湖广了?”
杨氏点点头:“乌掌柜急得快疯了,老命都快搭进去了。”
王幺儿笑了笑,也不多解释,只说了句:“知道了。”
三天后,乌柏被人送回了吴江。全须全尾,一根头发丝都没少。押送的人还带了封信,信封上一个字都没有,只画了一个粗瓷碗,碗上缺了个口子。
乌掌柜捧着那封信,手也抖了,跟十年前王幺儿捧着饭碗时一模一样。他带着乌柏去杨氏家道谢,敲了半天门,杨氏隔着门说了句:“不必谢我,去谢那碗饭吧。”
此后杨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连从前背后嚼舌根的街坊,如今也一口一个“杨大娘”叫得亲热。杨氏用银子置了几亩水田,自己仍住那间老屋,门口放了一口大水缸,谁渴了都可以来舀水喝。
至于乌家,从那以后每到腊月,乌家米铺都会在门口支口大锅,施粥三天。
这规矩,传了三代人。
人间最暖处,不过落魄时一碗饭,得意时不忘恩。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2276/4968100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