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篓橘子发洋财
人若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时来运转,一篓橘子也能翻江倒海。
话说苏州城里,住着一个人,姓文,名实,字若虚。这名字起得好——若虚若虚,他这辈子,攒的钱就跟虚的一样,来一阵风就散了。
文若虚祖上也阔过,传到他手里,田地房产一样没留住。他试过无数行当:贩扇子,赶上连阴雨,扇子全霉了;贩药材,赶上时疫过了,药材全贱卖了;开个茶水铺,隔壁忽然冒出来三家比他便宜的。三折腾两折腾,家里只剩一张床、一口锅、一身旧衣裳。街坊都管他叫“倒运汉”,当面叫文相公,背后笑他命里带衰。
这一天,文若虚坐在门槛上啃烧饼,听见码头那边放鞭炮。一打听,是有几个做海外生意的熟人要出海了。领头的一个叫张识货,专跑海船,专收稀罕物,这几年发了大财。文若虚琢磨了一宿,第二天硬着头皮去找张识货。
“张大哥,带我出去见见世面吧。”
张识货看着他,有些为难。带他吧,这人是出了名的霉运星;不带吧,又都是同乡,面子上过不去。想了半天,张识货说:“也罢,船上不缺你这口饭吃。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本钱你自己出,赚赔都算你的。”
文若虚把家里那口锅当了,换了二两银子。二两银子能贩什么?别的东西连零头都不够。他站在街上发愣,忽然看见有人挑着一担橘子叫卖:“洞庭红!洞庭红!鲜甜无渣!”
这橘子产自太湖洞庭山,在苏州不过是寻常果子,一两银子能买百来斤。文若虚想着,海上要走好几个月,买些橘子路上解渴也好。他花一两银子买了一百多斤,装了满满一竹篓,扛上了船。
满船的人都笑了。
“文相公,人家出海贩丝绸瓷器,你贩橘子?”
“到了海上,橘子烂了,你拿什么回来?”
文若虚也不恼,只笑笑说:“总比空手强。”
船开了。出了长江口,过了东海,一路往南。船上的人都在盘算,这趟到了吉零国,自己的货能卖多少银子。文若虚闲得没事,每天把橘子翻一遍,捡出压坏的自己吃了,剩下的码得整整齐齐。说来也怪,那一篓橘子一个没烂,皮反而越来越红,越来越亮,像百来个小灯笼挤在一起。
也不知航了多少天,船到了吉零国。这地方的人从没见过橘子,只觉得这东西颜色喜庆,闻着清香扑鼻。码头上有人看见了,指指点点,围了一大圈。
你道怎的?吉零国的气候不出这果子,当地人见都没见过。有人掰了一瓣尝尝,那股清甜劲儿从舌尖一路窜到嗓子眼,从来没吃过这么爽口的东西。消息一传开,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把文若虚的竹篓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卖?怎么卖?”
文若虚不会说吉零国的话,只好竖起一根手指。他本意是一钱银子一个——在苏州,一钱银子能买十斤,这已经是十倍利了。谁知道翻译一看他竖手指,喊道:“一两银子一个!”
吉零国人也不还价,你三个我五个地抢。一百多斤橘子,拢共卖了将近两百两银子。文若虚捧着那堆白花花的银子,手都在抖。船上的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一篓橘子,换了小半箱银子。
橘子卖完了,竹篓空了。文若虚把那竹篓翻过来扣在船舷上,倒出来最后一片橘子皮,被风吹进了海里。
船又开了,往回走。文若虚把银子贴身藏好,每天捂在胸口,觉都睡不踏实。他琢磨着,两百两银子回苏州,够他盘个小铺子,做点安稳生意,这辈子就算翻身了。
且慢——列位,故事要真这么结束,那就不叫“转运汉”了。
船行到一处荒岛附近,忽然起了大风。张识货说,这片海域底下全是暗礁,得靠岸避一避。船工们把船泊在岛边,一船人都上了岸。这岛荒得很,除了石头就是树,什么也没有。
众人四散闲走,文若虚也跟着瞎转悠。走到一处山坳里,他看见地上有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大坨,比脸盆还大一圈。走近一瞧,像是龟壳,又不完全像——足有磨盘那么大,上面的纹路一圈一圈的,数不清多少道。
文若虚心想,这东西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带回去好歹能当个摆设。他把那大壳子拖回船上,众人又笑了。
“文相公,你又来了。橘子是吃的,这东西咬都咬不动。”
“带回去劈了当柴烧都嫌硬。”
文若虚也不辩,把大壳子塞在船舱角落,拿那空竹篓扣在上面。
船到了福建,靠了岸。张识货说,这趟货要在泉州出手,让大家都把货搬下来。众人搬的搬、抬的抬,货物堆了一码头。一个波斯老客在码头上转悠,这老客是专收海货的行家,眼力毒得很。他先看了几个人的瓷器绸缎,摇摇头,嫌东西寻常。
走到文若虚面前,文若虚红着脸说:“我没货,只有个壳子。”他把那空竹篓一掀。
波斯老客一看那大壳子,脸色当场就变了。他蹲下来摸了又摸,又趴下去数上面的纹路,数了半天,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打颤了:“这个!这个怎么卖?”
文若虚愣住了。张识货在旁边看得明白,知道这东西不简单,替文若虚开口说:“你开个价。”
波斯老客伸出五个手指。
“五千两。”张识货眼睛都不眨地还了个五万。波斯老客瞪了他半天,最后咬牙说了个数:“五万两,就五万两。”
文若虚扶着船舷,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波斯老客抱着那大壳子,才道出底细——这东西不是龟壳,是鼍龙壳。那鼍龙活满一万年才褪一次壳,壳里二十四肋,每一肋里都长着一颗夜明珠,一颗就值五千两。波斯老客掰开壳子,果然从每根肋里滚出一颗珠子来,明晃晃的,照得整个码头都亮了。
满码头的人都围过来看,连旁边卸货的苦力都忘了扛包。张识货拍了拍文若虚的肩膀,只说了一句:“时来运转了。”
文若虚揣着五万两银票回了苏州。他站在自己当初当锅的那家当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在苏州城里买了一座宅子,不大,但正对着一条水巷,推开窗就能看见摇橹的船娘。又盘下一间铺面,专卖海外来的稀罕物件,隔壁就是当年抢他茶水铺生意的那三家之一。那家老板见了他,远远地就笑着拱手喊“文员外”。
至于那个空竹篓,他一直留着,放在堂屋的条案上。有人来做客,问起来,他就说:“留着它,提醒我一件事。”
什么事?他没说。
只是后来苏州城里但凡有人说自己倒霉透顶,旁人就会接一句:“怕什么,文若虚当年还在当铺门口啃烧饼呢。”
命里的运气像潮水,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涨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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