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宿香亭下
世上姻缘,有父母做主的,也有自己挣来的。
话说西洛城里,住着一位书生,姓张名浩,字巨泽。祖上做过官,留下好大一片园子,园里有座宿香亭,四围种满芍药牡丹。张浩这人,生得清秀,性子却有些绵软,遇事总爱往后退半步。街坊都说,张相公是个好人,就是太听叔父的话。
这一年春天,张浩在宿香亭读书。读累了,推开窗,满园花都开了。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隔墙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你道怎的?原来隔壁是李家,李家有个女儿,小字莺莺。这莺莺生得如何?书里没细说,只说她那一日带着丫鬟在墙边摘花,不知怎的,一方素帕被风吹过了墙头,正落在宿香亭下。
张浩拾起那帕子,上面绣着一对黄莺儿,绣得极精细。他站在墙下,听见那边丫鬟说:“小姐,帕子飞过去了,我去讨回来。”莺莺说:“别去,那边是张家园子,有男子读书。”丫鬟笑了一声:“小姐怎么知道是男子?”莺莺答不上来,只说了句“多嘴”。
张浩听见这话,心里一动。他把帕子叠好,揣在袖中。第二日,寻了个由头,让家中一个老婆子去李家借针线。老婆子回来,带了一句话:“隔壁李家小姐,模样好,脾气更好,就是不爱出门。”张浩听了,在宿香亭里坐到半夜。
过了几日,张浩忍不住了,写了一封书,把自己的家世年纪都写上,末了写了一句:愿求一见。他把书信托给那老婆子,老婆子推辞了两回,架不住张浩再三央告,揣着书信去了李家。
且慢——列位想,这事若搁在别家,怕是要闹起来。可莺莺看了信,半晌没言语。她问老婆子:“张相公是个什么样人?”老婆子说:“老身也说不好,只知他整日在园子里读书,不大出门。”莺莺把信收进妆奁里,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一“知道”,就是十天没动静。张浩急得在宿香亭里踱步,鞋底都快磨穿了。到了第十一日,老婆子来了,袖子里塞着一样东西——一方新帕子,上面绣的是一对鸳鸯。张浩翻来覆去地看,帕子角上绣着两个字:宿香。
当天夜里,张浩在宿香亭备下茶果。月到中天,莺莺果然来了,带着那丫鬟。她也不扭捏,在亭中坐下,开口便问:“你信上说愿求一见,如今见到了,你又待如何?”
张浩倒被问住了。他原先只想着见一面,见了之后呢?他没想过。莺莺看他不说话,起身要走。张浩急了,说:“我愿娶你为妻。”莺莺回头看他一眼:“这话当真?”张浩指天发誓。莺莺说:“那你便托媒来提亲。”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倒不像个闺阁女子。张浩点头应了,莺莺便去了,临走时把那方鸳鸯帕子留在了桌上。
张浩第二日就去跟叔父说。叔父听了,拈着胡须沉吟半晌,问:“李家什么家底?”张浩如实说了,李家父亲早亡,只有寡母在堂,家道不过中等。叔父摇摇头:“不妥,不妥。你父亲临终把你托付给我,你的亲事不能这么草率。”
张浩不敢顶撞叔父,只说了句“容侄儿再想想”,便退了出来。这一“想”,又是半年。他不敢去见莺莺,也不敢再提亲事,只在宿香亭里坐着,看着那方鸳鸯帕子发呆。
莺莺那边,老婆子来回传了几次话。第一回,张浩说“叔父不允”。第二回,张浩说“且再等等”。第三回,老婆子回来,不说话,只叹了口气。莺莺便什么都明白了。她把那方鸳鸯帕子收进箱底,每日照常吃饭、做针线,只是话更少了。
又过了一年。张浩的叔父做主,给他定了一门亲,是孙家的女儿。聘礼下了,婚期定了,满城都知道张相公要娶亲了。张浩心里觉得不对,却不敢说个“不”字。他觉得对不起莺莺,又安慰自己:姻缘天定,大约命该如此。
成亲前三天,张浩正在书房打点,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嚷。家人跑进来说:“公子,不好了!有个女子把咱家告了!”
张浩赶到府衙,一眼就看见了莺莺。她站在公堂上,不卑不亢,手里捧着一叠纸,正是张浩当初写给她的书信,还有那方帕子。莺莺的母亲也来了,站在一旁抹泪。
知府姓陈,是个明白人。他看了书信,传张浩上前问话:“这信是你写的?”张浩脸涨得通红,点头称是。陈知府又问:“信中写的是‘愿结百年之好’,可有这话?”张浩头低得更深:“有。”
莺莺不哭也不闹,只对着堂上清清楚楚地说了一番话。她说:“民女与张浩,书信为凭,信物为证,两情相悦,并非私奔苟合。如今他另聘孙氏,是背信弃义。民女所告,不为钱财,不为名分,只求大人给一个公道——他若心中无我,当初为何写那些书信?他若心中有我,如今为何娶旁人?”
这番话问得张浩哑口无言,问得满堂衙役都低了头。
陈知府沉吟良久,问张浩:“你心中到底如何?当着本官的面,说句实话。”张浩抬头看了看莺莺,莺莺没看他,只望着堂上的匾额。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些不敢说的话都涌到了嗓子眼——他怕叔父、怕人言、怕门第不配,怕来怕去,却不怕辜负了眼前这个人。
“回大人,”张浩跪下来,“下官愿娶李氏。”
陈知府笑了,提起笔来,判了一行字:既有书信聘约在先,当践前盟。孙氏婚约,着即作罢。
消息传出去,满城都炸了锅。有人说莺莺厉害,敢上公堂争男人。有人说张浩窝囊,被个女子牵着鼻子走。也有人说,这陈知府判得好,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叔父气得摔了茶碗,但府衙判下来的事,他也没法子。孙家退了聘礼,没多说什么——毕竟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再嫁过去也不体面。
成婚那日,一切从简。莺莺的花轿从李家抬出来,进了张家大门。拜堂的时候,张浩偷偷看了莺莺一眼,盖头底下,看不清她的脸。他只看见她的手,稳稳地捧着那方鸳鸯帕子。
那方帕子,她在箱底压了一年多,如今又拿出来了。
洞房夜,莺莺自己掀了盖头。张浩说:“这一年多,委屈你了。”莺莺看了他一眼,说:“我不委屈。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争回来了。”
张浩在宿香亭里,把这句话想了一夜。
从此以后,西洛城里但凡有女子为婚事不平时,家中长辈便会说起这个话头——“你学学人家李莺莺。”不过这话多半是压低声音说的,不敢让太多人听见。
姻缘是抢不来的,可有时候,还真得自己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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