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塔是人非旧精魂
常言道,一见钟情是缘,再见倾心是孽。
话说南宋绍兴年间,杭州临安府有个生药铺的伙计,姓许名宣,排行小乙。他爹娘走得早,跟着姐夫李仁过活,在表叔的生药铺里管账,二十二岁年纪,人倒是生得白净齐整。
这一日清明,许小乙去保俶塔烧了纸钱,回来的路上变了天。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他缩在岸边柳树下正发愁,忽见一顶青绸伞从身后递了过来。
“官人,可要同船?”
许宣回头,先看见的是那只手——指节细长,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像掐得出水来。再往上看,一个白衣女子立在雨帘里,鬓边一朵素白绢花,雨水顺着花心往下淌。她身后站着个青衣丫鬟,怀里抱着个包裹,正拿眼上上下下打量他。
四人上了船,船是瓜皮小船,挤挤挨挨的。那白衣女子坐得近,袖子偶尔蹭到许宣手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气,不像脂粉香,倒像是雨后青苔的味道。
“奴家姓白,嫁了张官人,不幸亡过了,如今寡居。”她说话的声音软,却字字清楚,“这丫头叫青青,是我贴身使唤的。”
船到涌金门,雨还没停。白娘子看了许宣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笑,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官人的伞,借我一用可好?明日叫青青送还。”
许宣忙说不用,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娘子住在何处?”
“箭桥双茶坊巷口,白府就是。”
第二日,青青果然来还伞。不只还了伞,还带了一句话:“我家娘子说,官人是厚道人。若有空,来府上吃杯茶。”
许宣去了。白府是三进的宅子,粉墙黛瓦,院里种了两棵芭蕉,阔叶子让雨洗得油亮。白娘子备了酒菜,四碟八碗,全是他爱吃的杭帮口味。酒过三巡,她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官人若不嫌弃,奴家愿将终身托付。”
许宣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住。他低头看着杯中残酒,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白娘子也不催,只拿指甲轻轻刮着桌面,刮一下,又一下,那声音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挠。
最后是青青从后堂捧出一个小匣子来,打开,里面白花花的五十两官银。
“这是奴家前夫的积蓄,”白娘子说得云淡风轻,“拿去央个媒人,也好体面些。”
许宣没敢接。他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太快了,太顺了,像是有人把整桌酒席端到了他面前,连筷子都替他摆好了。可这年头,一个生药铺伙计想娶亲,攒十年也攒不出五十两银子。他咬了咬牙,把那匣子揣进了怀里。
你道怎的?这五十两银子,是太尉府库房里失窃的官银。
第二日许宣拿去银铺兑碎银,银铺掌柜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拱手说要去后头取碎银,出来时身后跟了四个做公的。许宣被一条铁链子锁了,拖到临安府大堂上,吓得浑身筛糠。
他供出了白娘子。做公的冲到箭桥双茶坊巷口,哪里有什么白府?只有一栋荒宅,蛛网结在门楣上,院子里两棵枯死的老树,树皮剥落,露出白森森的木质。邻居说,这宅子空了三年了,上一个住客是个姓白的寡妇,早就搬走了,没人知道搬去了哪儿。
许宣被发配苏州,在牢城营里做苦工。他姐夫李仁上下打点,花了大半年才把他捞出来,安置在苏州一个远房亲戚家。
好家伙——许宣刚在苏州安顿下来,头一回去街上买生药,一抬头,白娘子正站在街对面冲他笑。青青抱着包裹立在一边,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许宣腿都软了,转身要走,白娘子几步赶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手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力道却大得出奇,许宣挣了三下没挣开。
“官人怕我?”她偏着头看他,眼圈红红的,“那银子的事,是奴家前夫做下的勾当,奴家并不知情。奴家寻了你大半年,从杭州一路寻到苏州,你倒好,见了我像见了鬼。”
她说得委屈,泪珠子就滚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许宣手背上,倒是热的。
许宣心一软,跟她回去了。两个人在苏州赁了间屋子,过起日子来。白娘子手头阔绰,拿出银子给许宣开了间生药铺,门面不大,胜在货真价实,街坊四邻都爱来照顾生意。
可这安生日子没过半年,又出事了。
这日有个游方道士路过铺子门口,盯着许宣看了半晌,忽然从袖中摸出三道灵符塞给他,压低声音说:“你身边那个女人,不是人。你今夜三更,把这三道符一道烧在她发间,一道贴在她心口,一道塞进她袖中。否则,你性命难保。”
许宣攥着那三道符,手心里全是汗。夜里他躺在床上装睡,听着白娘子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悄悄爬了起来。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白娘子脸上。她睡着的样子跟常人没什么两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做梦。许宣举着那第一道符,手抖得厉害,火光映在她发间,他看见她鬓边那朵白绢花还没摘。
就在这时,白娘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动,也没有发怒,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许宣。那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让许宣脊背发凉——她说:“官人,你这道符,是道士给你的吧?他已经死了。”
第二日一早,那游方道士的尸首在渡口被人发现,浑身没有一处伤口,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眼睛睁着,怎么合也合不上。
许宣再也不敢动什么心思了。可他心里头那个疑影,怎么挥也挥不去。他开始偷偷观察白娘子——她从不跟他一起去寺庙,每到初一十五就说身子不爽,关在屋里不出门。有回隔壁娘子送来一碗雄黄酒,她只闻了一下,脸色就变了,说闻到酒味就头晕。
这日子像踩在薄冰上,许宣心里越来越沉。他不敢问,也不敢跑,白娘子待他千好万好,吃喝穿用从不短缺,可他就是觉得——那好里头,有一种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这一年七月七日,许宣去金山寺烧香。船到江心,忽然狂风大作,波浪滔天,小船眼看就要翻。许宣扒着船舷回头一望,只见白娘子和青青踏着浪头追来,身后跟着漫天漫地的黑雾,隐约可见无数鳞爪在黑雾中翻腾。
白娘子的声音穿透风雨传过来,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尖利、凄厉,带着一种什么东西碎裂的回响:“许宣——你若不回,我教这满江的水,淹了金山寺!”
寺门大开,一个老僧缓步走出。法海禅师手持紫金钵盂,立在寺门前,白须在风中纹丝不动。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滔天巨浪,只说了两个字:“孽畜。”
那两个字不重,却像一座山压了下来。白娘子发出一声尖叫,裹着黑雾往后退了三丈。法海将钵盂往空中一抛,一道金光罩下来,青青先被收了进去,化做一条三尺长的青蛇,在钵中扭曲挣扎。
白娘子转身要逃,法海念了一声佛号,那金光像一只大手将她兜头拢住。她在金光里拼命扭动,身形越来越模糊,最后显出一条白蛇来——足有碗口粗细,两丈多长,浑身鳞片白得像雪,唯独一双眼睛,还是人一样的黑。
“你还有什么话说?”法海问。
那白蛇昂起头,看着岸上的许宣。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恨,有怨,有不甘,可最后,竟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我为他,散尽千年道行。”她的声音从蛇口中吐出,竟还是白娘子的嗓音,软软的,带着一股雨后青苔的气息。“我为他,犯了天条。我为他,舍了这一身修为。”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他从头到尾,都怕我。”
法海宣了一声佛号,将紫金钵盂倒扣过来。那白蛇一寸寸缩小,最后被收入钵中,镇压在雷峰塔下。钵盂落地的瞬间,塔身震了三震,塔檐上的铜铃一起响了起来,叮叮当当,像是谁在哭。
许宣站在岸上,浑身湿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淌的是江水还是别的什么。法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施主,你尘缘已了。”
后来许宣回了杭州,仍旧在生药铺里做伙计。他终身未娶,日日吃斋念佛。有老街坊问他,怎么忽然就信了佛?他摇摇头,只说了一句:“欠的。”
又过了好些年,有个从钱塘来的客商在生药铺里抓药,顺嘴说起一桩奇事——每逢七月七,雷峰塔下总能听见琵琶声,弹的是《断桥》那一折。有人夜里路过,看见塔前站着个白衣女子,鬓边一朵白绢花。等你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塔影映在江面上,黑沉沉的。
许宣听了,抓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药包好,递了过去。
只是那药包上的绳结,他系了三回都没系紧,最后打了个死疙瘩。
那塔镇住的是妖,放走的是人,可到头来,谁比谁更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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