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庙里那件破棉袍
世人只道青楼薄幸,哪知风尘里偏有至情之人。
话说山西平阳府,有个大户子弟叫王景隆,年方十八,生得眉清目秀,书也读得好。这年他爹给了他三千两银子,让他去南京国子监读书。
您道怎的?少年人手里攥着银子,又离了爹娘的眼,那还能读出个什么名堂?
王景隆到了南京,书没翻几页,倒把秦淮河边的勾栏瓦舍摸了个门儿清。这一日,巷口的刘货郎凑过来,神神秘秘说:“王公子,您听说过苏三么?梳拢银子就要三百两。”
三百两梳拢一个粉头?王景隆笑了。他倒要看看这苏三是什么天仙模样。
他去了。一乘小轿抬到钓鱼巷最深处,门帘一掀——屋里没熏香,桌上搁着半盏凉茶,一个女子正低头缝衣裳。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王景隆愣在门口。
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不施脂粉,头发松松地挽着,一双眼像深井里的水。她看了王景隆一眼,也不起身,只说:“坐吧。”
就这一眼,王景隆的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这女子便是苏三,花名玉堂春。
从此王景隆便长在了玉堂春的院子里。早上来,晚上走,后来干脆搬了进去。读书?早丢到九霄云外了。玉堂春也不劝,只每日给他煮茶,陪他说话。她说自个儿是山东人,爹娘穷得揭不开锅,七岁就把她卖了。说这话时,她手里的针线不停,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王景隆听得心里发酸,把她的手攥住:“等我出息了,娶你。”
玉堂春把手抽出来,别过脸去。鼻尖有一点红。
列位,您说这银子禁得住花么?半年不到,三千两雪花银见了底。那老鸨王银花的脸,比翻书还快。先前是“王公子长王公子短”,如今端上来的茶都是凉的。
王景隆还蒙在鼓里,直到有一日,他回到院里,房门锁了。玉堂春不在,老鸨靠在门框上剔牙:“王公子,我们这门子里的规矩,您怕是忘了——银子尽了,缘分也就尽了。”
王景隆站在院子里,日头晒得他后脖颈发烫,袖口磨破的线头挂下来,像根断了的琴弦。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住进了城西一座破庙里。
玉堂春知道这事时,正在给王银花捶腿。她没哭没闹,只问了句:“哪个庙?”第二天天不亮,她借口上香,溜到了城西。
破庙里,王景隆裹着一床露棉絮的破被子,正发烧。玉堂春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你等着。”
她转身回去,把自己的首饰、衣裳,还有这些年攒下的梯己银子,全裹了个包袱。当夜,她对王银花说:“妈妈,王公子是读书人,一时落魄罢了。您让他回来,我自有道理。”
王银花啐了一口:“你当你是什么千金小姐?还要倒贴不成?”
玉堂春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她把包袱悄悄送到破庙里。王景隆打开一看——银子,衣裳,还有几本书。包袱皮上绣着一枝春海棠。
“这钱你拿着,回平阳去。好好读书。”玉堂春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又站住,没回头,“你若是记得我,就早些回来。”
王景隆揣着那包银子回了山西。他爹见他回来,差点没气死,关起门来一顿好打。可打着打着,发现儿子变了——不出去野了,不跟人胡混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读书。
老父亲觉着奇怪,问跟去南京的小厮:“公子在南京遇上什么事了?”
小厮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老父亲的脸阴下来,却没说什么。
再说玉堂春这边。她自打送走了王景隆,就对王银花说:“我身子不好,歇一阵子。”谁来也不见。王银花恨得牙痒痒,但玉堂春手里捏着她从前偷税漏税的账本,不敢来硬的。
这么着撑了半年,王银花终于寻了个机会。有个山西来的大商人叫沈洪,看上了玉堂春,愿意出两千两银子买她做妾。王银花眼珠子一转,假说王景隆在山西病重,要接玉堂春过去。
玉堂春心里明镜似的,但她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她上了沈洪的船,随身只带了一只小箱子。
沈洪家里有个正妻皮氏,不是省油的灯。她见丈夫带回来个如花似玉的小妾,心里那把火烧得旺旺的。更巧的是,她有个相好的,叫赵昂。两个人一合计,在面汤里下了砒霜,要毒死玉堂春。
偏生那天沈洪饿了,先吃了那碗面。
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皮氏和赵昂反咬一口,说是玉堂春下的毒。告到衙门,知县收了皮氏的钱,把玉堂春打了个死去活来,屈打成招,定了死罪。下在洪洞县的大牢里。
狱里的牢头叫王老好,五十来岁,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泥。他给玉堂春端饭时,看见这女子虽蓬头垢面,眼神却清清亮亮的,不像个杀人犯。玉堂春求他:“老伯,帮我送封信到南京。”
“南京哪?”
“钓鱼巷。”
王老好摇摇头:“姑娘,你都这样了,还惦记那些风月场里的人?靠不住的。”
玉堂春望着牢房巴掌大的窗户,外头是一方灰扑扑的天。她说:“他不是风月场里的人。”
信没送出去。但老天爷有眼——王景隆考中了进士,授了山西巡按。
他到了洪洞县,头一件事就是调阅玉堂春的案卷。翻到“苏三,花名玉堂春”七个字时,他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连夜审案。
公堂上灯火通明,玉堂春被押上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是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她跪在堂下,没认出堂上坐的是谁。
王景隆拍了惊堂木,声音却有些发抖:“苏三,你将事情从头说来。”
玉堂春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沈洪吃面那段,她顿了顿:“那面我一口没吃。不是我下的毒。”
皮氏在旁边尖声叫起来:“就是她!大人明查——”
“掌嘴。”王景隆说。
案子审了三日。赵昂扛不住打,全招了。皮氏瘫在地上,像摊烂泥。
玉堂春无罪开释。
她走出牢门那天,天上飘着细雨。王景隆站在衙门口,穿一身官服,手里捏着个旧包袱皮——绣着春海棠的那块。
玉堂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景隆说:“我回去了那庙里,被子还在。”
两个人对望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像是这些年漏过去的日子。
后来呢?
后来王景隆把玉堂春带回了平阳。他爹这回没打他,只叹了口气,说:“院子里那棵海棠,去年枯了半边,今年又发了新枝。”
那件破庙里的棉袍,后来洗净了,叠在箱底,再没人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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