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惊堂木:古卷奇谈录 > 第五章 长恨书

第五章 长恨书


才高八斗,抵不过一句门当户对。

话说苏州吴江县,有一座周家大宅。宅子后头隔一道矮墙,便是王家后院。王家有个小姐,闺名娇鸾,生得清秀,更写得一手好诗文。她爹是县里有名的学官,家中藏书千卷,独独把女儿养得满腹经纶。

那是暮春天气。娇鸾在后院秋千架上荡着耍,袖中一方诗帕不防飘过矮墙去。她“哎呀”一声,扶着秋千索站定,眼睁睁看那帕子落在邻家院中。

不多时,墙那头伸出一双手来,手里捧着的正是那方帕子。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压得低低地说:“可是小姐之物?”

娇鸾脸红到耳根,示意丫鬟去接。丫鬟隔着墙道了谢,回来时帕子里却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和诗,字迹清秀。

娇鸾细看那诗,心里动了一下。她抬头望那矮墙,墙头蔷薇开得正盛,一簇粉白探过来,像偷看这边似的。

列位,有些事啊,就是这么开始的。一堵墙,一张帕子,一首诗,一个抬头。

那年轻男子是周家公子,名廷章,生得白净斯文,正在家中读书待考。自那日隔墙还帕,他总在蔷薇架下走动,娇鸾也总往院子里去。两人隔着墙说话,起先是借书还书,后来是对诗联句。那墙根底下,书传来传去,竟传出了情意。

丫鬟起初还劝:“小姐,这事不妥当。”

娇鸾别过脸去,鼻尖微微泛红:“我自有分寸。”

可分寸这东西,哪经得住一天一封诗笺?到了夏末,两人已在后花园私定终身。廷章指天发誓:“若有负心,天诛地灭。”娇鸾听他这样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从腕上退下一只玉镯递给他,说:“你戴着它,就当我在你身边。”

廷章接过玉镯,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转年春天,廷章说要回苏州本家,跟父亲禀明亲事,求媒人上门。娇鸾送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他走远。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也没察觉。

廷章走了三日,娇鸾开始等。她每日搬把椅子坐在后院,手里拿着针线做活,耳朵却竖着听墙那头的动静。线断了三次,针扎了两回手,她把手指放嘴里吮着,眼睛还是往门口瞟。

等了一个月,廷章来信了。信上说父亲病重,要他在跟前侍奉。娇鸾回信说,你且安心侍疾,我等你。

等了三个月,廷章又来信。信上说父亲已过世,守丧期间不便提亲。娇鸾回信说,礼当如此,我等你。

等了半年,廷章信上说,家中有债务要理,一时脱不开身。娇鸾握着信纸坐在窗前,那信纸被她握得发皱,丫鬟端茶进来,看见她眼圈红红的,却不敢问。

转眼一年过去,娇鸾瘦了一圈。她脸上那股子水灵劲儿没了,眼窝陷下去,下巴尖了。王家爹娘要给她说亲,她死活不依。她爹气得拍桌子:“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娇鸾不吭声,只把手里那叠信纸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她给廷章写了封长信。信里一五一十说了自己如何拒婚,如何苦等,最后附了一句话:“君若还念旧情,速速归来。”

这封信托人专程送去,送信的回来说,周公子收了信,看了,只说“知道了”。

“知道了”三个字,像三根针,齐齐扎在娇鸾心口上。她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又过了一个月。娇鸾上街买丝线,在布庄门口,听见两个妇人在闲聊。一个说:“听说周家公子要娶亲了?是魏家的小姐?”另一个说:“可不是嘛,魏家有钱有势,那聘礼排场大得很。”

娇鸾手里的丝线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丫鬟扶她进门时,她浑身冰凉,嘴唇发白。她在屋里坐了一夜,把廷章这些年写来的信,一封一封重新看。看完一封,用剪刀把信封口裁开,把信纸展平,叠得整整齐齐。那只玉镯她托人送去过一只,廷章回信说收着了,她也就信了。

天快亮时,娇鸾研墨铺纸,开始写信。

这封信,她从五更天写到日头偏西。丫鬟来叫她吃饭,她不应。她娘来敲门,她只说了句“就好”。她手里那支笔不停,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墨痕,仿佛要把这两年的等待一字一句地刻进去。

信写完了,整整三十张纸。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末尾,一滴泪落下来,洇开了一个字。

她把信封好,又在封面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叫来丫鬟,嘱咐她送到周府,亲手交给周廷章。

丫鬟去了。娇鸾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慢慢梳头。她梳得很仔细,把碎发都拢到耳后,簪上那支周郎送的白玉簪。镜子里的人影,瘦得她自己都有些认不得了。

那丫鬟走到周府门口,把信递进去。门房说周公子不在,丫鬟说那便放在他书房桌上。门房答应了。

廷章这时正在魏家喝酒。魏家小姐的嫁妆单子列了三尺长,他岳丈拍着他的肩说:“贤婿,往后魏家的生意,有你一半。”廷章举杯敬酒,笑得满面红光。

丫鬟回府复命,只见娇鸾房门紧闭。她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后窗开着,窗下放着那叠整整齐齐的信纸,最上面压着那只白玉簪。

娇鸾投了后院那口井。

消息传到廷章耳中时,他刚从魏家回来,袖子里还揣着岳丈给的银票。他愣了一愣,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坠了一下,但随即摇摇头,把银票掏出来数了一遍。

数到第三遍时,下人来报,说王家送了一封信来,放在书房桌上。

廷章走进书房,拿起信拆开。才读第一页,他脸色就变了。读到第十页,他的手开始发抖。读到第二十页,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额上汗珠滚滚而下。那信上把两年来的所有诗笺、誓言、私语,一字不落地写了出来,最后只问了一句:“君读此信时,玉镯尚在腕否?”

廷章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那玉镯他早就收进箱底了。

信的最后,娇鸾写道:“此信为绝笔。妾以薄命,付与黄泉。君读此信,当知薄命人何以至此。”

她还写了一句,说这信底稿她另抄了一份,已托人送往苏州府衙,告他一个始乱终弃的罪名。

廷章读到此处,浑身如坠冰窟。他是读书人,知道这封信若真的递到官府,他这辈子功名就算完了。他慌乱间想去追回那封信,跑到门口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衙役敲门,高声喊道:“周廷章可在?有状子递到府衙,传你明日过堂!”

廷章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

好家伙——这封三十页的分手信,纸上是墨,纸下是刀。读信的人还坐在酒席上笑,写信的人已经凉透了。

后来呢?周廷章被传到府衙,那封信当堂宣读。在座所有人听得鸦雀无声。读到最后,县官把惊堂木一拍,判他革去功名,退回聘礼,杖责四十。

廷章挨完板子被抬回家,魏家当天就退了亲。他一个人趴在那间书房里养伤,身下垫着那床魏家小姐送来的锦被,被子上的绣花鸳鸯还没拆线。

他想起后花园那堵矮墙,墙头的蔷薇花。他忽然伸手去翻箱底,找出那只玉镯来。玉镯冰凉,贴在他滚烫的掌心里,像是娇鸾那天在门口送他时手扶着门框的温度。

丫鬟送娇鸾投井前留在桌上那叠信纸,被风吹落了一地。有人在井边捡到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井水冷,冷不过信上最后一行字。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2276/4969308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