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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江上雾


常言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列位,今日说个负心汉的故事。这人姓莫名稽,太平桥下住着,自小父母双亡,靠着邻居一碗粥一件衣地养大。穷是真穷,但生得眉清目秀,一肚子的书。二十二岁上,乡试中了秀才,街坊都说这孩子有出息。

可出息是出息了,饭还是吃不饱。

邻居宋大伯找上门,说:“莫秀才,你这一身学问,再穷下去可就没命考举人了。我替你说了门亲事。”

莫稽问是谁家。

“本府团头金老大的女儿。”

团头——就是叫花子的头儿。您听着,那时候的团头,虽说也是乞丐出身,可管着整条街上的叫花子,手底下少说有百十来号人,平日里收些常例钱,日子过得比小门小户的读书人还殷实。

莫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破衫,袖口磨得只剩半截,到底点了头。

金老大嫁女那日,整条太平桥都惊动了。流水席从巷头摆到巷尾,光是那猪头肉就用了三十斤。邻里们一边敬酒一边拿胳膊肘捅咕:“金老大这买卖划算,一个女婿半个儿,往后他这身学问还能给叫花子争光不成?”

金老大不动声色,只把酒碗往女婿面前一递。莫稽接过来,一口干了。

金玉奴这女子,您可别小看了。虽是叫花子堆里长大的,却极要强。嫁了莫稽,当夜就褪了嫁衣,从箱子里翻出三匹青布,连夜给丈夫裁了三身新衣裳。衣裳缝到第二件,天已微亮,金玉奴把针在头发里抿了抿,说:“我从小没读过书,可我晓得,你这一肚子学问不该埋没在叫花子堆里。”

她变卖了自己的首饰,送莫稽去学堂。莫稽读书到三更,她在隔壁纺纱到四更。线断了,她拿唾沫捻一捻接上。纺车吱扭扭响,莫稽嫌吵,她便搬到灶下去纺,隔着一道门,听丈夫在屋里念“君子固穷”。

街坊妇人嚼舌头:“瞧那金家丫头,当了秀才娘子还跟纺车过不去,命里带的穷酸相。”这话传到金玉奴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低头看自己指甲缝——纺纱染的青,洗不掉了。

三年后,莫稽中了举人。金玉奴高兴得一夜没睡,天没亮就爬起来,把那张报喜的帖子擦了又擦。金老大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拎着两斤酱牛肉:“女婿,这一路风光的,咱们家总算——”

话没说完,莫稽把书一合,声音不大不小:“岳父,往后家中来客,您还是少露面的好。”

金老大愣了。手里那两斤酱牛肉的油纸渗出一团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又过一年,莫稽点了无为军司户——正经的官了。动身那天,金玉奴收拾好了包袱,陪着丈夫上了船。船到瓜洲渡,天黑了,江上起了雾。

莫稽站在船头,看着远处岸上的灯笼像一溜鬼火。他心里头那根刺,扎了一年多,今日终于化脓了——同僚们的娘子,不是书香门第就是官宦之后,偏他的娘子,是团头的女儿。往后到了任上,人家问起来,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金玉奴正就着油灯缝他的冬衣,针脚走得密密实实。那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来——不是不俊,可他想,这俊里头,怎么总带着一股豆腐坊的豆腥气呢。

雾越来越浓。莫稽踱回舱中,对玉奴说:“今晚月色好,你出来瞧瞧。”

金玉奴放下针线,跟着丈夫走上船头。她探头往江上看,嘴里还念叨着:“哪来的月亮,这雾大的——呀!”

话断了。不是她自己停的,是背后那双手。莫稽的手按在她肩胛骨中间,那一处的衣裳补过两回,针脚比别处都密。他的手指触到那排密密的线,顿了一下——只一顿,便猛地往前一推。

金玉奴落水的声音,像是谁往江里扔了一床棉被,闷闷的,不脆。

莫稽站在船头,听见水里扑腾了两下,后来就只剩船桨划水的声响。他低头一看,船板上落了样东西——是金玉奴头上那根银簪子,簪头上刻着一朵梅花,磨得快平了。他捡起来,犹豫片刻,也扔进了江里。

好家伙!这人心一横,比江底的石头还硬。

莫稽对着船家喊:“娘子失足落水了!快救人!”船家们捞了一夜,什么也没捞着。第二日,莫稽对着江水干哭了两声,便吩咐开船。

再说金玉奴。她落水后顺着江流漂了半里地,被一条运粮船的缆绳挂住了衣角。船上坐着的是淮西转运使许德厚,正巧携家眷上任,途经此处。许夫人听见江上有人呼救,忙命人打捞上来。

金玉奴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躺在甲板上半天说不出话。许夫人拿了自己的衣裳给她换上,又灌了碗热姜汤。玉奴缓过气来,第一个动作是把手指头伸到眼前看——那根纺纱磨出的老茧还在。她攥紧了拳头。

许夫人问她来历,玉奴一五一十说了。许德厚听罢,半晌没言语,最后只说了一句:“莫稽此人,我与他上司有旧。”

他把金玉奴认作了义女,带到任上。一面派人去无为军放出风声,说许大人府上待字闺中的小姐,要择佳婿;一面叫人去打探莫稽的口风。

莫稽到了无为军任上,正愁无人做媒。听说许大人的千金要招婿,喜得一夜没睡好——这可是转运使的女儿,比他那个团头出身的娘子,强了不知多少。

第二日,他便托了媒人上门。许德厚也不推辞,只提了一个条件:“我女儿脾气大,往后你若有对不住她的地方,须得由着她出气。”莫稽哪有不应承的,当下就立了字据。

成亲那日,洞房里红烛高烧。莫稽挑开盖头,只觉得眼前一花,新娘子那张脸——怎么有些眼熟?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忽然闯进来七八个丫鬟仆妇,手里都拿着竹棒。为首的那个婆子大喝一声:“负心汉,你也有今日!”

金玉奴一把扯掉盖头,指着莫稽:“莫稽,你看清楚,我是谁?”

莫稽腿一软,跪倒在地。那七八根竹棒便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左肩一棒,是替当年替他缝衣的手打的;右腿一棒,是替那晚船头推她的一掌打的;背上一棒,是替江水里那两口没喊出声的“救命”打的。

棒子打在肉上,响在屋里。许府的下人们都在外面听着,没人进去拦。其中一个老仆端着茶盘在廊下候着,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泥——他方才从后园赶来,鞋都没来得及换。听见里头棒子声和哭嚎声,他只摇了摇头,把茶盘往栏杆上一搁,自言自语:“这茶,一时半会儿是用不上了。”

等打得差不多了,许德厚才踱进房来。莫稽跪在地上,鼻青脸肿,哭着求饶。金玉奴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根打断了半截的竹棒,眼泪簌簌地掉。

许德厚把莫稽扶起来,说:“贤婿,当日江上推妻下水,可曾想过今日?”

莫稽哭着说:“岳父大人,小婿一时糊涂——”

“糊涂?”金玉奴把手里那半截竹棒扔在地上,棒子落地弹了一下,滚到莫稽膝前,“你推我的时候,手指头按在我肩胛骨上,隔着衣裳你还摸得见那排针脚——那是我连夜给你缝的冬衣。你能摸着针脚,就摸不出良心来?”

这话比棒子还狠。莫稽跪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后来呢,有许德厚做主,两人还是做了夫妻。只是莫稽从此在金玉奴面前,再没高声说过一句话。每回他端起金玉奴递过来的茶,总觉得那茶碗里映着一片江上的雾。

棒子打断三根,良心痛那一棒,疼得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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