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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珍珠衫错付记


世间只有人心歹,财物还须归本主。

话说湖广襄阳府枣阳县,有一户蒋家,世代做珠宝生意。传到蒋兴哥这一辈,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已把家业打理得妥妥帖帖。更难得的是,他娶了一房妻子王氏,小字三巧,生得娇姿艳质不说,最难得是两人情投意合,成婚三年,从没红过脸。

若说这对夫妻有什么不足,只有一件——蒋兴哥是商人,免不了要出门。

这一年,蒋兴哥有一批珍珠首饰要发往广东变卖,来回路程少说一年。临行前,他把家中钥匙交到三巧手里,又把楼上那几箱细软一一指给她看,说:“娘子,这些家当你替我看好了。我在外头,隔几个月便有书信寄回。”

三巧替他整了整包袱,眼眶微红,却笑着说:“你放心去,我在家哪也不去。”

马车走远了。三巧站在门口望了又望,直到街口的尘土落定,才转身闩了门。

日子一天天过。起初还好,三巧每日在楼上做些针线,闲了看看窗外街景。可春天一来,枣阳城里的杨柳绿了,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她一个人坐在楼上,只觉得那针脚越缝越慢,那日头越落越迟。

这日她正倚在窗边出神,忽见街对面走来一个妇人。

那妇人五十来岁年纪,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珠花首饰。她抬头看见三巧,便笑吟吟地站住了,仰着脸问:“这位娘子,要不要看看新到的珠花?苏州的样式,枣阳独一份。”

三巧本想推辞,可那妇人已经迈步上了楼来。篮子里铺着块红布,上头摆着七八支珠花,做工精细,钗头是银的,花蕊是米粒大的珍珠。三巧拿起一支在手里转了转,问:“这多少钱?”

“哎呀,娘子好眼力!这一支是顶好的货色,外头少说要五钱银子。今日头一回登门,三钱银子,就当交个朋友。”

三巧正要掏钱,楼上又上来一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俊俏后生,穿一件月白直裰,腰间系着丝绦,手里拿着一壶酒和两包卤菜。

“薛妈妈,你倒会挑地方做生意。”后生笑着说,目光却越过薛婆,直直地落在三巧脸上。

三巧立时放下珠花,退后两步,面上微微泛红。

薛婆忙打圆场:“娘子莫怪,这是老身的干儿子陈大郎,在城外做买卖的。他今日非要跟着来,说买了些酒菜要孝敬我——正好,娘子若不嫌弃,咱娘儿仨一处吃杯酒?”

三巧本该推辞。丈夫不在家,留外男饮酒,传出去不好听。可她抬眼又看了陈大郎一眼——这人长身玉立,言笑晏晏,竟然有几分像蒋兴哥年轻时的模样。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这一点头,便是一场大祸的开端。

自此以后,薛婆隔三差五便带着陈大郎上门。有时带酒菜,有时带绸缎,有时只说“路过讨碗茶吃”。三巧起初还拘着礼数,日子一久,竟也习惯了。陈大郎嘴甜,会说话,送的东西件件称心。三巧独守空房将近一年,那份寂寞像院墙上的青苔,不知不觉便长满了。

到了七月七乞巧节那天晚上,事情终于出了格。

三巧事后也曾懊悔。她跪在观音像前烧了半夜的香,心里又愧又怕。可陈大郎次日一早又来了,手里托着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是一件珍珠衫——一百零八颗合浦南珠串成衫形,光华流转,触手生温。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陈大郎替她披在肩上,“只有你配穿。”

三巧摸着那珍珠衫,手微微发抖。她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推回去。

列位,您说这妇人糊涂。可那一年多的空房独守,那日日夜夜的形单影只,那窗外的鸟叫、门外的风声、床上另一只枕头的冷——除了她自己,谁替她受过?

又过了半个月,陈大郎要回徽州老家。临行前夜,他向三巧讨一样东西做念想。

三巧犹豫良久,从箱底翻出蒋兴哥留在家中的一件珍珠衫。那原也是一件上好的宝物,与陈大郎那件恰好是一对。她把它叠好,放进包袱里,手顿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陈大郎接过包袱,笑着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他走后的第二个月,一封书信从广东寄到枣阳。

三巧拆开一看,是蒋兴哥的笔迹。信上说,他病了一场,耽误了行程,如今已痊愈,年内必归。

三巧捧着信,站在楼上,望着窗外那条通往外乡的大路,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丈夫平安,怕的是——那些事,他若知道了,可怎么好。

她不知道,蒋兴哥其实已经知道了。

说来也巧。蒋兴哥在广东做完买卖,回程途经徽州,在一处客栈投宿。傍晚时分,他在大堂吃饭,忽见一个年轻商人进来,身上穿的,赫然是蒋家祖传的珍珠衫。

蒋兴哥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翻江倒海。

他上前搭话,报了假名姓,只说是襄阳来的商客。那年轻商人正是陈大郎,为人张扬,三杯酒下肚,便忍不住炫耀:“兄台从襄阳来?那可巧了。我在枣阳县认识一位娘子,姓王,啧啧——”

他滔滔不绝地把如何托薛婆设局、如何与三巧私通的事,当作酒桌上的风流谈资,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蒋兴哥听完,面上还挂着笑,手里的酒杯却被捏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次日天不亮,他便打马直奔枣阳。

到家那日,是个黄昏。蒋兴哥站在自家门口,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这条街、这扇门、门里那个他叫了三年“娘子”的人——忽然都变得陌生了。

他没有立刻进门。他去了一趟三巧的娘家。

见了岳父,蒋兴哥先是叙了些家常,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休书和一张礼单,客客气气地说:“岳父在上,小婿此次出门,途中染了重病,恐怕误了三巧终身。思来想去,愿将三巧送还娘家,另择良配。一切嫁妆如数奉还,另备薄礼,聊表心意。”

他说话时,面色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岳父大惊,追问缘由。蒋兴哥只说了四个字:“久不归家。”

当夜,三巧被接回娘家。她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看着那封休书,她什么都明白了。轿子抬出蒋家巷口时,她掀开轿帘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静静地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是她亲手点的灯。

轿帘放下了。

三巧回娘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枣阳城。人人都猜是蒋兴哥薄情,只有少数几个知道底细的,暗地里替三巧叹一口气。

不久后,有媒人上门,替三巧说了一门亲——知县吴杰,要娶她做妾。三巧答应了。上轿那天,她把那件珍珠衫从箱底翻出来看了看,然后原样锁了回去。一颗珠子都没带走。

而另一边,陈大郎回到徽州后,日日对着三巧给他的那件珍珠衫,茶饭不思。他本来就是个爱卖弄的性子,得了这件宝贝,忍不住在同乡商贾面前炫耀。

偏有一位同乡,认得这件珍珠衫——那是蒋家祖传之物。

消息传到蒋兴哥耳朵里时,他已经在枣阳重新安顿下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件珍珠衫从陈大郎处收了回来。收衫那日,他在灯下展开细看,每一颗珠子都在,针脚也没坏,只是领口那里多了一根女人的头发。

他把那根头发拈起来,对着灯看了许久,然后吹掉了。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负心妇人改嫁他乡,痴情商人收回祖物,各走各路。

可列位,“三言二拍”里的因果,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

陈大郎自从失了珍珠衫,买卖便一桩桩地败了。先是船在江上翻了货,又是铺子遭了贼,不到半年,家产散尽。他想起三巧的好处,愈发悔恨,竟一病不起。临终前,他把妻子平氏叫到床前,交给她一个小布包。

“这里头的信和东西……你替我送到枣阳蒋家巷,交给一个叫蒋兴哥的人。”

说完,便咽了气。

平氏料理完后事,孤身一人,带着那个布包千里迢迢到了枣阳。一打听才知道,蒋兴哥也是个独居之人。左邻右舍见她一个寡妇无依无靠,便撮合二人成了夫妻。

平氏嫁入蒋家那晚,打开嫁妆箱子整理旧物。蒋兴哥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箱底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他伸手取出来,展开——

是那件珍珠衫。另一件。

灯光下,两件珍珠衫并排铺在床上。一百零八颗合浦南珠,对着一百零八颗合浦南珠。一样的针脚,一样的样式,一样的温润光泽。一件是他蒋家祖传的,一件是陈大郎家祖传的。

原来这珍珠衫,本就该是一对。

蒋兴哥伸手摸了摸两件衫子的领口。一件上头,还留着那根他没吹干净的女人的头发;另一件上头,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将两件珍珠衫叠好,放进同一个箱子里,合上了盖子。

多年以后,吴知县任满调离,三巧随行。船过枣阳渡口,正是黄昏。三巧站在船头,望着岸上万家灯火,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渡口茶馆里算账。

那人抬起头来,隔着江面,往她的船上看了一眼。

蒋兴哥。

她没有招手,他也没有喊话。船慢慢驶过,岸上的灯火一盏盏地远了。

三巧回到舱里,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珍珠——那是当年那件珍珠衫上掉落的一颗,她一直缝在衣角里带着。她把珍珠托在掌心,看了又看,然后轻轻放进了江水里。

那两颗珍珠后来被江水冲到了一处,可两件珍珠衫,再没成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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