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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百宝箱沉江记


常言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话说大明万历年间,燕京城里有一条胭脂胡同,胡同尽头有一座暖香院。院里的姑娘来来去去,红的红,败的败,唯独有一位,七年了,名声不坠。

此人姓杜,排行第十,人称杜十娘。

十娘十三岁被卖进院子,到二十岁上,已是色艺双绝。吹拉弹唱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她心里有一本账——哪位公子是真心,哪位是假意,她聊上三句便能辨个七八分。鸨母视她如摇钱树,轻易不肯放人。

但十娘心里清楚,这碗青春饭,吃不长。

她从十五岁起,便在暗中攒钱。公子哥们赏的金簪银镯,她偷偷当了;赴局时得的珍珠玛瑙,她悄悄缝进夹袄里。七年下来,碎银兑成整银,整银又换成金叶子,零零碎碎攒下了不下万金。这件事,暖香院上下无人知晓。

她要等一个人。

这个人,在十娘二十岁那年春天出现了。

来人姓李名甲,浙江绍兴人,父亲是布政使。李甲在国子监读书,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言谈举止斯斯文文。头一回来暖香院,他连酒都不大会喝,坐在席上只会红着脸看十娘弹琵琶。

你道怎的?偏就是这副老实模样,入了十娘的眼。

一来二去,李甲便住在了暖香院。鸨母起初见他出手阔绰,笑脸相迎。可日子一长,李甲囊中渐空——他带来的那些银子,原是从家里骗来的盘缠,花完了便没了下文。鸨母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难看。

“李公子,”鸨母那日当着十娘的面开了口,“您在这院里住了小一年,前前后后欠下的酒钱、房钱、赏钱,拢共算下来,三百两银子。老婆子我也是做小本生意的,您看——”

李甲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十娘在旁,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妈妈,三百两银子,我替他出。”

鸨母一愣。

十娘从袖中取出一包碎银,搁在桌上,叮当作响。“只是有一条——我替李公子还了这笔账,从今往后,妈妈莫再为难他。”

鸨母掂了掂银子,皮笑肉不笑地应了。

当夜,十娘关上房门,对李甲说:“李郎,我今年二十了。我想从良。”

李甲怔住了。

“我这些年攒了些体己,赎身的银子我自己出,不必你费心。只一件——你需得娶我。”十娘盯着他的眼睛,“你敢不敢?”

李甲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三个字:“我……我娶你。”

十娘等这句话,等了七年。她当即取出三百两银子交给鸨母赎身,又私下塞给鸨母二十两,只求一件事:放她清清白白地走。

出暖香院那天,是个清晨。十娘只穿了一身素色衣裙,头上簪了支银簪,腕上套了只玉镯,除此之外别无长物。院里的姐妹送到门口,有羡慕的,有冷笑的,也有红了眼眶的。

十娘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描金漆匣,那是她七年的全部——万金家当,封在这不起眼的匣子里。这件事,她没告诉李甲。不是不信他,是她想等到洞房花烛夜,再把这份惊喜捧到他面前。

她想的是:到那时,李郎知道我不是空手进门,他家里便不会轻看了我。

马车一路南下,直奔李甲老家绍兴。

十娘心里是欢喜的。她掀开车帘看沿途的山水,觉得天都比燕京的蓝。李甲坐在她身旁,却有些心神不宁,话比往日少了许多。

十娘只当他是旅途劳顿,没往心里去。

行了十来日,到了瓜洲渡口。两人要在此处换船渡江。渡口熙熙攘攘,卖鱼的、贩布的、挑担的挤作一团。江风裹着腥味扑面而来,十娘用帕子掩了口鼻,李甲去寻渡船。

偏在这时,一个人叫住了他。

“这位兄台,可是李布政家的公子?”

李甲回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衣着华丽,手持折扇,一看便知是个有钱的主儿。此人姓孙名富,徽州盐商,家资巨万。

两人在渡口酒楼坐下喝酒,三杯下肚,李甲便把自己的事倒了个干净——在燕京结识了杜十娘,替她赎了身,如今要带回老家。

孙富听罢,放下酒杯,意味深长地笑了:“李兄,你可想过令尊那一关怎么过?”

李甲的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令尊是堂堂布政使,家教森严。你带一个烟花女子回乡,族中长辈如何看你?同僚如何议论令尊?你的功名前程——”孙富顿了顿,“怕是要断送在这女人身上。”

李甲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富见火候已到,压低声音道:“愚兄倒有一个主意。我愿出一千两银子,替你接下这个麻烦。你拿着银子回乡,只说是路上开销,令尊面前也好交代。至于那杜十娘——”

李甲猛地抬头。

“我纳她做妾。”孙富笑眯眯地说,“她有了归宿,你也有了退路。两全其美,如何?”

渡口酒楼里,觥筹交错。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李甲攥着酒杯,指节发白,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点了头。

好家伙!七年情分,一杯酒的功夫,便成交了。

当晚,李甲回到船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娘正在灯下整理那只描金漆匣,见他神色有异,放下手中的东西,问:“李郎,你怎么了?”

李甲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他跪在十娘面前,把孙富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只把“转卖”说成了“暂托”,把“一千两”说成了“替你另寻个好人家”。

十娘听完,没有哭,没有闹。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问:“孙富的银子,送来了吗?”

“明日一早便送来。”

“好。”十娘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那就明日一早再说。”

李甲以为她认了命,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竟踏踏实实地睡下了。

十娘一夜未眠。她坐在船舱里,将那描金漆匣打开,借着月光一件一件地看——翡翠镯子、猫眼石、金镶玉步摇、羊脂白玉佩……七年,万金,一匣。

天蒙蒙亮时,渡口起了雾。

孙富的仆从果然抬着一千两银子来了。十娘盛装出舱,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光彩照人。她站在船头,把渡口所有人都看呆了——卖鱼的忘了吆喝,挑担的忘了赶路,连江面上的水鸟都停在桅杆上歪着头瞧。

“李甲,”十娘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你说要把我托付给这位孙官人,是吗?”

李甲低着头,不敢看她。

十娘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彻骨的冷。

她从袖中取出那描金漆匣,当众打开。

晨光恰好穿透江雾,照在那满满一匣珠宝上。翡翠映着江水成了碧色,金器映着晨光成了暖色,珍珠映着十娘的脸,却成了冷色。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孙富的眼睛都直了。

十娘一件一件地取出来,一件一件地扔进江里。

“这是我在暖香院攒下的第一支金簪,原想留给咱们的女儿——”

金簪入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这是我从鸨母手里硬留下来的翡翠镯子,原想等见了你娘亲,孝敬她老人家的——”

翡翠镯子在晨光里划过一道碧绿的弧线,没入江中。

“这是猫眼石,这是羊脂玉,这是珍珠串子——”十娘的手越来越快,珠宝落水的声音像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围观的人有的捶胸,有的顿足,却没人敢上前拦。

李甲跪在船板上,浑身发抖。

孙富急得在岸边直跺脚:“姑娘!姑娘!何至于此!你——你给我留一件也好啊!”

十娘手中只剩最后一颗夜明珠,核桃大小,通体莹润。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甲。

“李甲,你认得这颗珠子吗?”

李甲茫然抬头。

“这是你在暖香院头一回来见我,从袖子里摸出来送我的。你说,是家里传了三代的宝贝。”十娘把那颗珠子托在掌心,凑近他的脸,“你道怎的?我那时便知道,这是你花了二两银子在地摊上买的假货。”

李甲的脸白得像纸。

“七年了,我留着它,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十娘把珠子轻轻放进匣子里,合上盖子,将整只描金漆匣抛入江中。

然后,她整了整衣襟,对着江面说了一句话:“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

话音未落,纵身一跃。

瓜洲渡口的江水,溅起一朵白浪,很快便平复了。晨雾慢慢散开,阳光照着江面,金光粼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渡口安静了许久。卖鱼的默默挑起担子走了,贩布的悄悄收起摊子,围观的人一个个散了。只有李甲跪在船板上,眼睛望着十娘跳下去的那片水面,一动不动。

孙富也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连那一千两银子都没顾上带走。

后来有人传说,十娘跳江时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那张从暖香院带出来的卖身契。她没扔进江里,也没留给李甲,就这么带着走了。

列位,那百宝箱的钥匙,后来被江水冲到了瓜洲渡口,不知被谁捡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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