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7)我的徒弟怎么怪怪的
这边,顾云舟随太玄峰弟子回了住处。
入门所用的弟子令与衣袍已经送来,带路的师兄简单交代过峰中规矩,便让他先歇下,余下的明日再说。
顾云舟将东西收好,在屋里待了片刻,又推门出去。
太玄峰入夜后安静不少,山道两旁悬着风灯,灯影落在石阶上,被树影切得零碎。
行至半山,前方有人迎面而来。
沈昭宁也看见了他。
白日择徒时,两人都见过对方,只是没有说过话。隔着几步远,沈昭宁先朝他轻轻点头,顾云舟也颔首回礼。
本该就此错身而过,走近时,沈昭宁却停了下来。
“顾公子。”
顾云舟回头。
“今日听说你是天生剑骨,又拜入了太玄峰。”
她稍顿片刻。
“恭喜。”
“多谢。”
顾云舟看了她一眼,又道:“你也很厉害。上品水木双灵根,桑谷主亲自收你入门。”
沈昭宁微怔,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
“我还差得远。”
话说到这里,她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只朝他点了下头。
“那我先走了。”
顾云舟侧身让开。
沈昭宁从他身旁过去,才下了两级石阶,腰间的药囊忽然松脱,掉在了地上。
顾云舟俯身替她捡起。
沈昭宁听见动静,回头看到他手里的药囊,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窘迫。
“谢谢。”
她快步折回来,伸手去接。
偏偏走得急了,脚下踩偏,身子猛地一晃。
顾云舟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沈昭宁往前踉跄半步,好不容易站稳,抬眼才发现两人离得很近。
她身子微僵。
顾云舟等她站好便松了手。
“慢些。”
“……嗯。”
沈昭宁低着头接过药囊,想重新系回腰间。细绳在指间绕了两回,却越理越乱。
顾云舟看着她忙了半天,唇边多了一点笑。
沈昭宁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一顿,索性将药囊攥进掌心。
“不系了。”
顾云舟笑意更深了些。
“好。”沈昭宁抬头看他,脸上的窘意还没散。
顾云舟并未取笑,只道:“天晚了,早些回去。”
“好。”
她走出几步,又转过身。
“方才多谢你。”
顾云舟应了一声。
沈昭宁这才沿着山道往客峰去,这回走得格外仔细。
顾云舟站在原处看了片刻,也转身离开。
回到客峰后,沈昭宁进了院门,低头看见还攥在手里的药囊。
白日里远远看着,只觉得那人寡言安静,倒比想象中温和。
翌日清晨,玄天宗晨钟响过三声,各峰便陆续有弟子走上演武场。
昨日新入门的人,也从今日起开始正式修行。
太玄峰中,顾云舟与同批弟子一道听师兄讲门规。
晨课、练剑、心法与身法各有时辰,每月另设考校。太玄峰门规森严,晨课修行、日常进退,诸般规矩都在这一日交代清楚。
几个昨日还满心兴奋的少年听到后面,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顾云舟听得安静。
这些年日日练剑,他早已习惯这样的作息。
沉璧谷也准备启程。
桑知微临行前,让谷中长老将门规讲给新收的弟子,又发下几册辨识灵草与药性的典籍。
沈昭宁坐在人群里,低头翻开第一页。
山门客舍要清静得多。
赫晏清并非玄天宗弟子,自然不用去晨课。
天刚亮,他已经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几册从客舍借来的书,其中两本与剑有关。一本记剑式,一本讲灵力如何行于剑身,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赫晏清看得很快。
这么多世里,他确实没有走过剑道,见过的剑修却不少。书中许多东西稍看片刻,心里便已有了数。
想练剑,总得先有把剑。
门外很快传来敲门声。
昨日领他来客舍的玄天宗弟子送了早膳过来。
“赫公子。”
赫晏清让他进来。
弟子将食盒放到桌上,道:“你现在还没入门,客舍这边照常供膳。若不想在房里吃,出了竹林便有膳堂。”
赫晏清点了下头。
那弟子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玄天宗哪里能铸剑?”
他回过头。
“你要铸剑?”
“嗯。”
弟子的视线落到桌上那几册剑谱,又重新看向赫晏清。
“宗里有器房,寻常弟子用的剑大多从那里领。你若只是想练剑,找一把现成的就够了。”
“我要另铸一把。”
弟子沉默片刻。
“那就不是去器房了。”
赫晏清抬眼。
“玄天宗最好的铸剑师在哪里?”
弟子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
“后山剑庐。”
“怎么走?”
那弟子走回来两步。
“住在剑庐里的那位辈分很高,脾气也怪。想请他出手,灵石和材料都未必管用。”
赫晏清听明白了。
“看人?”
“差不多。”
弟子叹了口气。
“看你顺眼,缺些材料他都肯替你补;看你不顺眼,抱着再好的玄铁去,也进不了门。前几年还有位长老在剑庐外等了三日,照样被赶回来。”
赫晏清挑眉。
“为什么?”
“看着不顺眼。”
赫晏清笑了一声。
“剑庐怎么走?”
弟子顿时头疼。
“你还真要去?”
“嗯。”
“你现在可连玄天宗弟子都不是。”
赫晏清看着他。
弟子想起昨日那场三日之约,到底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出了客舍往北,沿后山石阶上去。见到黑竹林,再往里面便是。”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若被赶出来,可别说路是我指的。”
“放心。”
弟子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三日悟剑意,如今只剩两日多了。”
赫晏清翻过手边一页剑谱。
“够了。”
弟子看了他片刻,摇摇头走了。
房门重新合上。
赫晏清扫过纸上的剑式,随手将书一合,起身出了客舍。
后山比前峰清静得多。
石阶沿山势而上,两旁渐渐换成大片黑竹。再往深处走,金铁相击之声便隔着竹林传来,一锤接着一锤,沉稳有力。
穿过竹林,前方豁然开出一片空地。
剑庐就在山坳之间。
青石砌墙,院前没有匾额,旁边堆着未经打磨的矿石、断剑与几块剑胚。炉火烧得通红,空气里都是炭火和金铁灼烧后的气味。
赫晏清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句:“进。”
声音年轻得出乎意料。
赫晏清推门而入,目光落到炉前时,停了一瞬。
他原以为,能在玄天宗守着剑庐多年,又让门中长老都给几分面子的人,怎么也该是个肩背宽阔、满身烟火气的粗犷汉子。
眼前的人却生得很清秀。
看着年纪不大,乌发束在脑后,眉目干净,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衣。只是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握锤的手掌覆着厚茧。
铁锤落下时,手臂随之绷紧。
身形并不魁梧,那股力道却沉得惊人。
火星从烧红的剑胚上四散溅开。
年轻人抬眼看了赫晏清一下,目光稍作停留,又继续锻打手里的剑。
赫晏清也不催。
他站在一旁,看着剑胚几次进火、出炉,在铁锤下渐渐收出形状。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最后一锤落下,年轻人将剑胚送回炉中,放下铁钳,抬手擦去额角的汗。
“耐性不错。”
赫晏清淡淡道:“你在忙。”
年轻人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坐吧。”
赫晏清依言坐下。
对方倚着炉台,视线落到他的手上,看了一会儿才道:“你不是剑修,也没练过剑。”
赫晏清没有否认。
年轻人又打量他片刻。
“身上没有剑气,虎口和指节也干净。更奇怪的是,我连你的灵根都感应不到。”
赫晏清抬起眼。
年轻人脸上多了几分兴趣。
“这样还想着让我替你铸一把剑?”
赫晏清唇边有了点笑意。
果然是吃这碗饭的人。
“所以,你能不能帮我铸?”年轻人没答,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炉边起身,走到近前,抬手按住他的肩。
赫晏清眸色微沉。
几乎就在对方碰到他的同时,体内灵力已经自行流转。
一股细微的灵力从肩侧探入经脉。
才进去寸许,金、木、火、土四种灵性便同时有了反应,彼此交融,将那股外来的力量裹在其中。
神魂深处也随之泛起排斥。
赫晏清眼神冷了下来。
年轻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与他对视。
“别拦我。”
见赫晏清没动,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探一探,不会伤你。”
片刻后,赫晏清压下了体内涌起的抗拒。
那股灵力继续沿经脉而行。
不过数息,年轻人的神情便渐渐变了。
他起初还只是好奇,往后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收回手,盯着赫晏清看了半晌。
“妙。”
赫晏清没说话。
年轻人自己又低声念了一句:“太妙了。”
说完便转身钻进里间。
很快,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
赫晏清坐在原处等着。
没过多久,年轻人抱着一只长木匣出来,放到桌上。
木匣已有些年头,四角磨得发白。
匣盖打开,里面并没有剑,只放着一块尺许长的黑色石料。
石面粗糙,看起来并不起眼,靠近之后,却能察觉到其中压着一股极沉的灵息。
赫晏清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年轻人没有回答,忽然问道:“栖云峰的黎峰主,你应该有印象吧?”
赫晏清抬眼。
“有。”
“她那把照霜呢?”
赫晏清想了想。
“昨日见她佩在身上。”
说起照霜,年轻人的兴致一下高了不少。
“那把剑是我铸的。”
赫晏清这才多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显然颇为得意,伸手拍了拍桌上的木匣。
“当年我得过一块天外陨铁,剖开以后,里面却分出了两种剑材。”
“一块清寒澄澈,铸成了照霜。”
说到这里,他眉眼间都多了几分光彩。
“那把剑出炉时便冷得很,剑性又净,稍有杂念,握在手里都压不住它。偏偏到了黎峰主手上,契合得像是天生就该归她。”
年轻人倚在桌边,想了想。
“我见过不少使剑的人,她算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什么时候该出剑,什么时候该收,心里从来不乱。”
他望着炉中跳动的火光,笑了一下。
“看着倒像寒山上的雪莲。清清冷冷的,风雪压下来,也还是立在那里。”
赫晏清眼底微动。
这个形容倒还算顺耳。
年轻人伸手将匣中的黑色石料取出来,放到两人之间。
“至于这块,便是当年剩下的另一半。”
赫晏清垂眼看去。
离得近了,石中压着的灵息也清晰起来。
与照霜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照霜清寒,剑意收得极静。
眼前这块石料却沉得多,内部气息驳杂,却彼此相容,并无冲撞之意。
年轻人看看石料,又看看赫晏清,眼里的兴致几乎压不住。
“它在我这里放了很多年。”
“不是不能铸,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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