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8）我的徒弟怎么怪怪的
年轻人伸手按在石料上，指腹缓缓摩挲过粗粝的表面。
“方才探你经脉，我便觉得熟悉。你体内几股灵性相融，与这块料子的气息很合。”
赫晏清垂眸望向木匣：“所以你想用它替我铸剑？”
“当然。”年轻人笑了声，“不过我肯铸是一回事，它认不认你，又是另一回事。”
他说着曲指叩了叩石面，一声闷响自匣中荡开。
“这块陨铁在天地间淬炼不知多少年，灵性早已养足。寻常剑材，只需顾好火候与锻法；它却不同。”
年轻人曲指叩了叩石面。
“我能替你开炉，也能替你锻出剑形，至于最后肯不肯认你，只看它自己。若是不肯，炉火再旺，锤上千遍万遍，也不过白费功夫。”
赫晏清听完，反而生出几分兴致。
活过那么多世，他手里经过的奇珍异宝不在少数，可守着一块剑材，从开炉到成剑，还是头一次。
剑道也是。
“好。”
年轻人见他答得痛快，不由笑道：“挺有把握？”
“试过便知道。”
赫晏清起身，朝他拱了拱手：“那便有劳。”
说了半日，才想起还未问过姓名，便道：“还未请教。”
年轻人顺手抄起炉边的铁钳：“我叫秦溯。”
赫晏清略一颔首：“赫晏清。”
秦溯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随后朝剑庐里扬了扬下巴，“这里就我一个。以后要找我，直接来便是。”
然后他重新俯身，将那块黑色剑材托入掌中。
“还有件事，先与你说清楚。剑初铸时，大多只是器物，跟随主人修行日久，受灵力与剑意温养，才可能慢慢养出灵识。”
赫晏清望向他掌中的陨铁：“那这块？”
“不同。”
秦溯眼里的兴致又浓了几分。
“它本身灵性便重，与你的气息又合。若我没看错，等剑胚认了你，灵识也会随之凝成。说不准等剑出炉时，便已经是一把有灵之剑。”
他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
“我铸剑这么多年，也没碰上过几回这种事。”
赫晏清看了那块陨铁片刻。
“那便试试。”
秦溯也不再耽搁，转身走向炉台。
剑庐里的火原就烧得旺。
他两手结印，炉身四周的阵纹接连亮起。赤红火焰倏然收拢，颜色渐深，不过须臾便透出近乎白金的光。
热浪迎面涌来。
秦溯将陨铁送入炉中，灵力顺着指间灌入火阵，炉底随即发出一声低沉震响。
烈焰卷上石面。
黑沉粗糙的外壳渐渐烧红，藏在深处的灵息也被高温一点点引了出来。
秦溯守在炉前，十指变诀，火势随着他的动作一收一放。待整块陨铁烧透，他以铁钳将其夹出，另一只手已经握住铁锤。
第一锤落下。
铛——金铁之声震过整间剑庐，火星迸向四周。
第二锤紧随而至。
秦溯手臂绷起，锤下黑铁逐渐延展，一线淡金纹路自表面浮现，青芒随即掠过，赤色与土黄隐在其间，数股灵息彼此交汇，行走其中竟无半分滞涩。
秦溯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接下来的锤势骤然加快。
铁锤起落，火星接连溅上青石。剑材几度入炉，又几度出火，烧透之后重新落到砧上，在一锤一锤的锻打中逐渐拉长，剑脊、锋口也随之显出形状。
待第一轮锻打结束，秦溯收锤，将剑胚重新送回炉中。
“过来。”
赫晏清走到炉前。
秦溯指向炉台边缘亮起的阵纹：“手放上去。接下来别收着，把灵力送进去。”
赫晏清依言按下：“多少？”
“它能吸多少，你便给多少。”
话音落下，灵力已经从赫晏清掌中灌入阵纹。
金、木、火、土四种灵性沿着纹路流入炉火，才触及剑胚，火中的长剑便轻轻一震。
秦溯目光顿时定住。
赫晏清并未停手。
四种灵性不断涌入剑身，彼此相融。原本黯淡的纹路随之亮起，一寸一寸沿着剑身蔓延。
忽然，一声剑鸣穿火而出。
片刻后，又是一声。这一回，比方才更加清晰。
秦溯盯着炉中的剑胚，唇边渐渐扬起笑意。
“它开始回应你了。”
他撤去一道阵诀，往旁边让开半步：“接下来靠你自己。”
赫晏清侧过脸：“怎么做？”
秦溯被问得一乐：“你问我？剑是我铸的，但主人是你。灵识既然已经凝成，接下来靠你自己了。”
赫晏清还未来得及开口，炉中的剑胚忽然低低震鸣。
眼前火光一荡。
秦溯的身影骤然远去，炉火、石墙、剑架也在顷刻之间褪去。
再定神时，赫晏清脚下已经换成一片漆黑如镜的水面。
四野空茫，不见边际。
不远处站着一个孩子。
约莫七八岁的模样，一身黑衣，乌发齐整地束在脑后，肤色很白，眉眼生得清秀，只是神情冷淡，与那张尚带稚气的脸颇不相称。
他站在那里，将赫晏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过了片刻才道：“还行。”
赫晏清扬了下眉：“什么还行？”
“你。”小孩语气平平，“修为差了些，底子倒不错，往后还能长。”
赫晏清听笑了：“眼光不低。”
“当然。”小孩答得理所当然，“我不跟没本事的人。”
赫晏清也不与他计较，只问：“你叫什么？”
“照玄。”
“剑名？”
“也是我的名字。”
照玄走近几步，又将他打量了一番。
“我暂且随你。”
赫晏清眉梢微动。
“暂且？”
照玄神色淡淡。
“你如今实力暂且被我认可。”
他顿了顿。“往后若配不上我，我自会另择其主。”赫晏清静了片刻。
剑还没出炉，倒先替自己想好了退路。
脾气不小。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你肯屈尊？”
照玄认真想了一下，竟道：“不必。”
赫晏清唇边笑意更深。
照玄却像想起了什么，忽然问：“照霜呢？”
赫晏清目光微顿：“你知道照霜？”
“当然。”
提起这个名字，照玄那张一直淡淡的小脸终于有了些变化。
“我们本就是同一块陨铁，后来才被分成两半。她铸成了照霜，我则一直留到了今日。方才灵识凝成时，我便感觉到了她的气息。”
他说着顿了一下。
“隔得虽远，却不会认错。”
赫晏清听完，没有出声。
照玄却已经有了决定。
“我要见她。”
赫晏清看着他。
“你替我寻到她。”
“寻她做什么？”照玄抬起脸，答得理所当然：“自然是要与她待在一处。”
赫晏清唇角微微扬起。
“巧了。”
照玄望向他。
“她就在玄天宗。”
原本冷淡的眼睛一下有了光。
“真的？”
“栖云峰。”赫晏清慢悠悠补了一句，“她的主人叫黎苒。”
照玄当即往前迈了半步。
“那我们现在去。”
“不行。”
“为什么？”
“三日后。”
照玄眉心顿时压了下来：“还要等三日？”
“我得先悟剑意。”
那点刚亮起来的神采顿时散了。
照玄又将赫晏清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连剑意都没有，方才显出来的修为也不算高。”照玄向前两步，目光落在他身上，“按理说，即便灵力与我契合，也不该这么轻易进入我的灵识之境。”
他盯着赫晏清。
“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赫晏清安静了一息，忽而笑了。
“你方才说什么？”
照玄一怔：“什么？”
“修为差了些。”
照玄仍旧理直气壮：“本来就——”话音未尽，赫晏清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
先前始终敛在体内的力量顷刻放开。
方才照玄在炉中感应过的那股灵息，此刻再无半分遮掩。数种灵性融汇为一，流转之间浑然一体，无相灵根所带来的灵压随之铺开。
平静的黑水骤起波澜。
照玄的神情也终于变了。
可赫晏清放出来的，还远不止这些。
修为之外，一股更深、更沉的威压自神魂深处缓缓压下。
那是无数次轮回留下的力量。
多年杀伐与修行早已沉入神魂。平日不显，此刻气息尽数放开，威压随之而下。
黑水随之震荡起来。
照玄连退两步。
脚下水面忽然往下一沉，他身形一晃，险些一屁股跌坐下去，好在及时稳住。
赫晏清这才缓步走到他面前。
照玄仰头望着他。
先前那副挑挑拣拣的神情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你……”
赫晏清低头：“我怎么？”
照玄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赫晏清倒还记得方才那一句。
“现在还觉得我修为差？”
照玄闭上嘴。
憋了半晌，仍旧只肯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还行。”
赫晏清笑了。
下一刻，照玄额头便挨了一记。
啪。
力道不重，声音却清脆。
照玄僵了一下，捂着额头抬起脸，眼睛都睁圆了。
“你打我？”
“嗯。”
“你——”
赫晏清又抬起手。
照玄余下的话顿时咽了回去，警惕地退开半步。
赫晏清瞧着他：“刚才不是挺能说？”
照玄抿紧嘴，不吭声。
“还换主人吗？”
小孩偏开脸。
赫晏清等了片刻：“嗯？”
“不换。”
“我进得了栖云峰吗？”
这回沉默得更久。
过了好一会儿，照玄才闷声道：“进得了。”
赫晏清这才将外放的气息收了回去。
压在四周的灵力随之一散，起伏的黑水慢慢恢复平静。
照玄站在原地，忍了片刻，还是偷偷瞥了他一眼。
“你藏得也太深了。”
赫晏清淡淡道：“是你眼力不够。”
照玄顿时没话了。
赫晏清见他憋着气，伸手便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照玄猛地往后一躲。
“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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