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5）我的徒弟怎么怪怪的

山门客舍离太玄峰不远，专供每届开山择徒时暂住之用。

玄天宗弟子将赫晏清领到地方，简单交代几句，便退了出去，顺手替他掩上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案，推窗便能望见半片云海。远处偶有剑光穿过群峰，转眼又隐入雾中。

赫晏清在桌边坐下，抬手看了看掌心。

不知道是什么灵根？

他低低笑了一声，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的灵根名为无相。

最初并非全无属性，而是金、木、火、土四种灵性共存于体内。

寻常多灵根彼此驳杂，修行时难免相互牵制，他却恰恰相反。

四种灵气行过经脉，自会彼此交融，年月一久，原本分明的属性界限渐渐消弭，最后化作一种无法再以五行划分的灵根。

寻常测灵石辨不出来，也就不足为奇。

年少时，他也曾为此困惑。

那时无人说得清他究竟是什么灵根。测灵石落到手中，偶尔会接连闪过数种灵光，还未等旁人辨清，又尽数归于沉寂。

直到某一世，他负伤误入深山。

山中住着一位老人。

外界已少有人提起他的姓名，只知道早年也是名震一方的人物，后来厌倦修行界的是非，索性隐居山中，守着药圃、棋盘与几坛旧酒过日子。

赫晏清在那里养过一段时日的伤。

老人第一次替他探脉，眉头便皱了起来。

接连换过数种法子，最后连压在箱底多年的古籍都翻了出来。

数日之后，才叫出了“无相”二字。

也是到了那时，赫晏清才识得自己这条灵根。

无相灵根数百年难遇，珍贵之处却不只在修行。

若完整剥离，以秘法炼成灵髓，不仅能洗炼经脉、修补先天不足，甚至可以令早已定型的灵根再度蜕变。

老人合上古籍，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无相灵根，福祸相依。今日之事，莫再对旁人提起。”

他抬眼看向赫晏清。

“怀璧其罪，这四个字，你往后自会明白。”

赫晏清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么严重？”

老人哼了一声，将古籍重新塞回木匣。

“你若觉得老夫是在吓你，大可下山以后逢人便说。”

赫晏清笑了笑。

“那还是算了。”

老人瞥他一眼，把木匣推回柜中。

“伤养好了就走，别赖在我这里。”

嘴上说得不客气，第二日却还是把新炼好的丹药丢到了他窗前。

赫晏清离开荒山后，不仅将无相灵根的事藏得极严，连老人的存在也从未向旁人提起。

他原以为这样便安全了。

却没料到，早有人在暗中盯上了他。

赫晏清几次出入荒山，都有人远远缀在后面。那些人始终不曾惊动他，只循着行踪，一路摸到了老人隐居之处。

等赫晏清察觉不对，再赶回去时，山外阵法已经被破。

沿途草木凌乱，山石上留着术法轰击后的痕迹。越往里走，血腥气越重。

赫晏清脸色骤沉，灵力顷刻运转，身形疾掠而过。竹叶被劲风卷得簌簌作响，不过片刻，草庐已出现在眼前。

屋顶塌了半边，院墙被轰开一道缺口，碎石散落满地。门前两株老树拦腰折断，焦黑的树皮上还残着未散尽的灵息。地面纵横着剑痕，连屋后的山石都崩碎了一角。

赫晏清落在院前，径直绕向屋后。

药田也毁了。

大片灵草连根翻起，泥土间混着已经干涸的血，一路断断续续延伸到树下。

老人就在那里。

赫晏清停在药田外。

灰袍已经被血浸透，腕上勒痕极深，皮肉磨破了一圈。肩骨塌了一处，十指青肿，胸腹间伤痕交错。平日总握在手里的木杖也断成两截，落在脚边。

他站了片刻，才走过去，在老人身旁蹲下。

两指搭上颈侧。

没有脉息。

赫晏清的手停在那里，过了许久才收回来。

老人垂在身侧的手沾满了血，指缝间还夹着泥。

他低下头，将那只手握住，掌心一点点收紧。

山中只余风声。

“我会替你报仇。”

声音很低。

“今日来过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这桩事查得越深，反倒越显蹊跷。

顾云舟与沈昭宁从未在荒山露过面，当日动手的人与他们也查不出明面上的往来。

可那些人的来历、无相灵根的消息从何处泄出，以及事后所得流向何方，查到最后，总有几处与顾云舟、沈昭宁牵连在一起。

那一世，赫晏清的天资本就在二人之上，修为进境也更快。那些亲手参与此事的人，他一个都没有放过。

偏偏到了顾云舟与沈昭宁这里，总有变数。

顾云舟曾被他一剑穿胸，坠入万丈断崖。那一剑伤及心脉，照常理，断无生还之望。

可半年之后，赫晏清再听见这个名字时，顾云舟已经从一座尘封多年的剑府中走了出来，伤势尽愈，修为反而更胜从前。

沈昭宁也曾被逼入大荒。

彼时她灵脉受损，丹药耗尽，几乎到了穷途末路。数月后再见，旧伤却已无碍，还因一株早已绝迹的灵药修补了经脉。

一次尚可说是命好。

可这样的事，远不止这一两回。

每逢山穷水尽，总还能留下一线生机。

再入轮回，赫晏清开始有意改动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

顾云舟要去的秘境，他先一步封了入口；沈昭宁日后会得到的灵物，也被提前取走。曾在危急之际出手相助的人，他亦早早寻到，劝离的劝离，改道的改道。

他倒要看看，路都截断以后，还能生出什么变数。

连荒山里的老人，他也曾刻意避开。

那一世，赫晏清没有负伤入山，更没有与老人相识。偶尔经过附近，也只远远看上一眼。

老人仍住在那里，守着药田和几坛旧酒，日子安稳。

赫晏清没有惊动他，只暗中加固了山外的阵法。

可数年之后，顾云舟与沈昭宁外出历练，竟还是误入了那座荒山。

等赫晏清赶到时，一切已经迟了。

顾云舟得了老人收藏多年的功法，沈昭宁也带走了那部医典。

赫晏清站在山外，看着两人离去，久久没有动。

这一世，他分明已经避开了这里。

事情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几番轮回之后，赫晏清索性离仙门更远。旁人趋之若鹜的机缘，他尽数避开，连顾云舟与沈昭宁的消息也不再过问。

他曾在荒域一住数十年。

那里远离四大仙门，灵气贫瘠，平日连修士都少见。

可妖乱一起，顾云舟随玄天宗到了荒域；数年后沉璧谷入境救人，沈昭宁也在其中。

赫晏清远远望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忽然笑了一声。

数十年未见，竟还是碰上了。

到了这一步，他也懒得再躲。

顾云舟几度濒死，仍能逢凶化吉；沈昭宁身陷绝境，也总能从死局里走出来。

世世如此，到了后来，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轮回这么多次，便再没有什么可猜的。

顾云舟与沈昭宁身负天命。

这方天地护着他们。

而赫晏清活过那么多世，到头来，不过是在替二人铺路。

等他们走到高处，他也就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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