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1章 各有心思
夜里九点多,和平饭店那间临江的客房里,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黄浦江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那位港台歌星陈国荣换上了一个人待着时才穿的家常衣服,坐在窗边那张红木圆桌旁。桌上摊着一份当日的《新民晚报》,旁边放着一只粗瓷碗。
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两个助理一前一后地走进来。高个子的男助理拎着两只行李箱,轻手轻脚地搁在墙边的行李架上;扎着马尾的女助理则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碟热腾腾的夜宵——一碟是刚出锅的小馄饨,一碟是几样时令的小菜,还配着一小碟蘸料。
"陈先生,"女助理把托盘放到桌上,一边摆碗筷一边说,"这儿的餐厅过了饭点就不供应了,我托了饭店的经理,才让人现做了这些。您先垫一垫——明儿一早还得起来试音。"
陈国荣"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也很斯文,一口馄饨、一口小菜,神情看不出什么起伏。
两个助理在他对面坐着,也各盛了一碗,却都没怎么动筷子。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还是那个男助理先沉不住气。
他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陈先生……我、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
陈国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
男助理顿了顿:"就是今天——那位周厂长。他从火车站一路把您接到饭店,又是陪笑又是递话,还专门安排人守着;到了饭店门口,还领着他那位……那位姑娘来打招呼。可您呢,一路上都没怎么搭理他,进了门连句话也没留,就上楼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一种务实的担忧:"陈先生,我多嘴一句——这位周厂长,不简单啊。这次请您来,从行程安排到住宿、到后面上北方彩排、到春晚那档子事,全是他一力张罗、一力掏钱的。说白了,他就是咱们这回的……金主。"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咱们做艺人的,走到哪儿,都得跟东家处好关系。今天这样……会不会,显得咱们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房间里静了几秒。
那位女助理也点了点头,低声附和了一句:"小方说得也有道理。今天那位周厂长,看着一脸笑,可那笑底下……我说不上来,总觉得有点东西。这样的人,得罪了不好。"
陈国荣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那碗已经温了的汤,浅浅喝了一口,才慢慢地把碗放回桌上。
他望向窗外。黄浦江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一点一点,冷得像碎掉的星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来内地吗?"
两个助理都没说话。
"不是为了他。"陈国荣的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是台里搭的台,是北边那个舞台的分量,是这个机会本身。"
他顿了顿:"那个位置,是给全国人看的。要拿下它,靠的是嗓子、是舞台、是观众认不认——不是靠谁在火车站多等了我一个钟头。"
女助理一怔,还想再劝,却听陈国荣接着说了下去。他的话依旧不多,却一句一句,落得很清楚。
"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该明白一件事。"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两个从香港一路陪他过来的人,"在香港,在外面,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来接我,不是因为他敬重我这个人——是因为他手里那桩事、那个位置,需要我这个名头。"
他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是一种看透了世情的平淡:"他今天在火车站等了多久、在车上说了多少好话,那不是给陈国荣的,是给他自己那桩生意的。我今天要是也学着他那样笑、那样应,外人看着热络,将来出了岔子,他第一个把账算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冷淡一点,是为了先把一件事摆清楚——我上不上这个舞台、跟谁同台,由台里定、由舞台定,不由他周鸿生定。规矩先立住了,往后才不至于被人牵着走。"
两个助理都沉默了。
他们跟着这位艺人走了这么些年,见惯了台前幕后的冷暖,此刻听着这番话说得如此平实,心里的那点不解,竟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男助理低下头,半晌才轻声道:"陈先生,是我看得浅了。"
女助理也默默点了点头,把之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小馄饨,端起来重新热了热,轻轻推到他手边:"那……您也早点歇着。明天还有试音。"
陈国荣"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另一边,夜里十点多,静安寺附近一栋老式公寓楼的三层,一间收拾得颇为讲究的房间里,灯亮得刺眼。
门是被"砰"地一声从外面推开的。
刘曼丽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拎着手袋径直走进屋里,鞋也没换,就把手袋狠狠掼在了沙发上,紧跟着自己也坐了下去,胸口一起一伏,脸上那层精心描画的妆,此刻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怨气。
周鸿生跟在她身后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脸上还挂着那副在车里、在饭店门口堆了一路、此刻却已经堆不太动的笑。他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哄的意思:"曼丽,你先别生气——"
"别生气?"刘曼丽猛地抬起头,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周鸿生,你让我怎么不生气?!"
她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火,全都倒了出来。
"我刘曼丽在上海滩上,好歹也算有点名气的。今天下午我巴巴地站在和平饭店门口等了他半天,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冻得手都僵了,结果他倒好——"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发抖:"人家正眼都不瞧我一下!我跟他打招呼,他连个屁都不放,就那么从我手边绕过去了!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她忽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语气里透出一种被当众打脸的难堪:"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和平饭店!门口那么多进进出出的人!服务生、门童、住店的客人,多少双眼睛看着呢!我刘曼丽在上海滩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她转过身,直直地瞪着周鸿生:"这口气,是你让我去受的。周鸿生,你倒是给我个说法——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这就是你说的'保证能上春晚'?"
周鸿生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他到底是在这行当里摸了半辈子的人,知道眼下这个当口不能跟女人硬顶。他放缓了语气,起身走过去,想拉她的胳膊,被她一把甩开。
他也不恼,只是退了半步,站定,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曼丽,你听我说。今天这事,我也没想到。那个陈国荣,是港岛来的角儿,端着架子,一路上我陪着笑脸递话,他也没给我几分颜色。这人是这个性子,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哄人的笃定:"你先消消气。这样的大明星,哪能一见面就热络?得慢慢焐。今天先见上一面,把话递过去,往后的机会多的是。"
刘曼丽冷笑了一声:"机会多的是?周鸿生,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
她坐回沙发上,抱起胳膊,目光里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劲儿:"你答应我的事呢?你说这次一定把我推上去、让我上春晚——可你倒好,请了个香港来的大明星,自己还没把人家捋顺,就拉我去当陪衬!我刘曼丽就是给你垫脚用的?"
她越说,那股委屈和火气就越压不住。
"周鸿生,我跟你把话撂在这儿——"她抬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半是怨气、半是要挟的狠劲,"你在上海滩上混这么多年,是个什么手段,我心里有数。你答应我的事,从来都是推三阻四。前年你说帮我出唱片,唱片呢?去年你说让我上那个晚会的节目,节目呢?这回你说春晚,我信了你,巴巴地跟着你跑前跑后。可到头来——"
她一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透着股凉意:"你就是把我当摆设。在你周厂长眼里,只有你自己的生意、你自己的面子、你自己那口咽不下的气——我算什么?"
周鸿生脸上那点强撑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现在手里的东西,不是他能随便打发的。她早不是头一回拿这个来敲打他了——她嘴里那些"你答应过我的事",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他沉默了几秒,重新挤出一副软和的笑,往前凑了凑,声音也放低了:"曼丽,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这次不是我办事不力——是那个陈国荣太拿腔拿调。"
他顿了顿,把话往实处引:"你放心,春晚那个节目,我盯得紧着呢。只要那个陈国荣肯上这个台,我就一定想办法给你安排进去——哪怕是个对唱、哪怕是个合唱的位置,也一定让你在春晚上露脸。这话,我今天当着你的面再撂一遍。"
刘曼丽别过脸去,没有接话。周鸿生又说了几句软话,见她脸色稍霁,才慢慢坐到沙发另一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他这口气,松得并不实在。
那点哄女人的耐心,是强挤出来的。他心里的火,压根就没灭——不仅没灭,还越烧越旺。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翻着账。
四年了。为了春晚那个位置,他周鸿生前前后后砸进去的钱,加起来够在上海滩上买下一栋像样的房子:第一年三万,第二年五万,第三年请上海人艺的台柱子排小品,第四年——也就是今年——他咬着牙花了八万,请上海话剧团的台柱子来排节目,结果连个初审都没过,连个名字都没能出现在那份名单上。
可今年不同。今年他没打算再走那条老路——排小品、送节目,那是旁门左道,说砍就砍。他要的是直接站到台面上,让自己的牌子,在全国人眼皮子底下一炮打响。
为了这个,他这回下的本钱,比前四年加起来都大。
周鸿生清楚得很——要请动一个港台的大明星,不是光掏钱就能办成的事。
那个叫陈国荣的,是港岛那边的角儿,走的地方多、见得世面广,一般的钱是砸不动的。他托了多少人、绕了多少道弯,才搭上线——个中关节,他一想起来就觉得肉疼得紧。
手底下的人跑前跑后,前后折腾了小半年。先是托了个港岛的中间人,出了个"高人"点的高招,才好不容易搭上了陈国荣那边;跟着又一层一层地递话、递意思,把对方的出口、行程、档期,一样样地摸、一样样地谈。
光搭上线还不算完。人家肯来内地,还得过上面那一关——春晚那个台面,哪是一个上海本地厂长说上就能上的?
于是他又动了更高层的关系。
为了这事,他特意把上海分会场里那位能说得上话的王主任请了过来——就在那间夜总会的包厢里,好酒好菜地陪着,把话往深处递。那位王主任倒是个老机关人的做派,端着茶杯不咸不淡,可最后还是点了头,答应把话往台里递、往上面反映。
人托了、钱花了、酒请了、烟也塞了——一层一层的关系,就这么硬生生被他周鸿生捋顺了。
这一切,都是有账可算的。
周鸿生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他心里那本账,翻得清清楚楚:
那个陈国荣,要是能上春晚,在零点敲钟前那个压轴的位置上出场——全国十几亿双眼睛看着,他周鸿生只要让这位大明星穿上一身飞达的衣服!
只要那么一亮相,全国的观众第二天就会记住"飞达"这两个字。到时候,那件衣服往商场柜台上一挂,还愁卖不动?那点广告费,十篇八篇的报纸软文都比不上这零点前的几分钟。
更妙的是——他这一手,还能顺带把夏朵那个压轴的位置给顶掉。
四年了。每年都差那么一步,每年都被那个从青岛来的夏朵截了胡。那个叫张蔷的丫头,前阵子还在北京胡同小录音棚里连顿饭都请不起,被四家出版社拒过,一转身就被夏朵捡了去,往春晚一推,现在都成了零点前压轴的角儿了。
周鸿生一想到这个,牙就咬得咯咯响。只要让陈国荣把那个压轴的位置占下来,夏朵那口气焰,就能从根子上掐断。
想到这里,周鸿生猛地睁开了眼。
他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从火车站到饭店,那一路上他怎么陪着笑脸、怎么递着话、怎么把姿态放到最低——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可那个陈国荣呢?从始至终,冷着一张脸,连句"谢"字都不肯说;到了饭店门口,还当着他那个小蜜的面,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径直就上楼去了,把他周鸿生一个人晾在那儿,晾得灰头土脸。
他在上海滩上混了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脸?
周鸿生最忌讳的,就是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没了脸面。可今天这一遭,偏偏是当着刘曼丽的面——那个攥着他把柄、又处处要他兑现承诺的女人——被人家一个外来的明星晾在门口。这口气,他咽不下。
更要命的是——先前搭的台、铺的路、送出去的钱和人情,眼看着,就像是要落空了。
那个陈国荣,根本就没打算配合他。
周鸿生心里明镜似的:这样的角儿,冷脸是冷的,可只要对方肯上那个台、肯穿那身衣服,冷脸再冷他也认了。他周鸿生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从一针一线的小裁缝铺子干起,见了多少大人物、受过多少冷待?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可问题是——对方连"配合"的意思都没有。人家只说了一句"要看台里怎么安排",落不落在他飞达身上,压根就没个准话。
那我们花的钱、动的关系、搭的线……这些本钱怎么办?
周鸿生站在窗前,越想,心里那股火就越烧越旺。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翻的全是夏朵那几桩事——上海滩上丢了的人,王经理当众揭出的底,老宋办砸的那篇文章,还有北京那头一次也没能护住的局面。一件一件,都像刺一样扎在他心口。
可从头到尾,他没有反省过自己一句话。
他没想过,是自家的新款跟人家撞了版,还要靠买通内鬼、偷人家的图纸来做仿货;没想过,是自己把角版样衣大摇大摆地送到人家商场门口去推销,才被当众戳穿;更没想过,自家那些衣服从版型到用料,到底哪儿比人家差了,才非要靠栽赃陷害去抢渠道。
他一根筋地认定了——他们飞达在上海滩上立了这么多年,如今处处不顺、步步受制,全是拜夏朵所赐。
"那个从青岛来的厂子……"他捏着拳头,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着,"凭什么?凭着一台春晚,就敢跑到我周鸿生的地盘上来抢生意?"
他越想越觉得不平。凭什么是夏朵,一个从平县那种小地方起家的外地厂子,能拿到春晚的赞助、能签下南极科考队的订单、能把货铺到美国去;而他周鸿生,从一个小裁缝铺子一针一线干到今天,连续四年砸钱、走动关系,却年年被人家在半道上截了胡。
他不服。他不甘心。他更咽不下这口气。
"不是我们飞达的东西不行。"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定得很死。他把这一切都算在了夏朵头上——是夏朵抢了他周鸿生四年的机会,是夏朵逼得他不得不用这些手段,是夏朵把他逼到了今天这个骑虎难下的地步。
窗外的上海滩,夜色沉沉,灯火次第亮起。周鸿生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手指死死地抠着窗沿。
"你们想在上海滩上扎根?"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也得看我周某人答不答应!"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2575/5498387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